王尧:生活在此岸,记忆在别处 二维码
发表时间:2026-08-15 17:58来源:“现代快报读品周刊”公众号 编者按 鲁迅文学奖得主王尧教授的新著散文集《纸上的生活》(湖南文艺出版社2026-05)于近期出版。书中收录的十七篇散文力作,以“纸上”为精神栖居之所,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打捞记忆的碎片:从苏北村庄的未名河到苏州的桃花坞大街,从母亲哼唱的歌谣到表弟如风筝般坠落的身影,从一张旧书桌到一座空荡的老街……王尧老师以小说家的笔法融入散文,让忧伤、温暖、苍凉与虚无在字里行间缓缓流淌,这是一部个人精神史的切片,也是一代知识分子的情感地图。《现代快报》记者王子扬、陈曦于8月初特地对他进行了一次访谈。在访谈中,王老师从“生活”“记忆”“学术”“语言”“知识分子”等多个维度坦陈他对于散文、文学创作的观念和理想。就文体而言,散文是知识分子精神与情感最为自由与朴素的存在方式,《纸上的生活》正体现了这种主张。在这部散文集中,他既延续了其一贯关注的“知识分子”主题,又交织了自己的学术思考和对于历史、时代以及生活更多可能性的想象。全书各种话题和经验叙述如一滴墨汁恣意漫漶,诸多人事场景在想象力的推动下改变了文本的结构和层次,但它们又统一于作者的思想生活和独特语调中。 本文原刊于《现代快报》2026年8月2日,转载自“现代快报读品周刊”公众号,特此感谢! ![]() 王尧 ![]() 文|王子扬 陈曦 ![]() 读品:您曾提及这本《纸上的生活》是“迄今为止最自由、最斑斓的一本书”。但“自由”对散文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比如,这本书里面鲜见线性结构,这种跳跃是您有意为之的结构策略,还是某种更本能的写作状态的自然流露?在“自由”与“失控”之间,您的边界在哪里? 王尧:我曾经提出一个观点,散文是知识分子精神与情感最为自由与朴素的存在方式,《纸上的生活》可以说落实了我自己的主张。我对自己不同阶段的散文写作有大致的考虑,我不想重复自己,也不想被相当程度格式化的散文写作秩序束缚,所以“自由”的散文写作是一种理念、一种向往、一种实践。到了这个年纪,也有些写作经验,相对自由自在了。纸上与生活,便包含了我对散文的“真实”“自由”“边界”的理解。生活一旦落在纸上,便如一滴墨汁会漫漶,但笔要收住。集中诸篇,点是真实的,生发出来的面几乎是我想象的展开。想象是我写作的推动力,诸多人事场景在我的想象中出现了,它改变了文本的结构和层次,它们统一于我的思想生活。 ![]() 《纸上的生活》 王尧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2026-05 读品:您谈到,一篇文章如果找不到自己的语感,自己就不会写下去。这让我好奇,语感对您而言是一种可以描述的东西吗?在《纸上的生活》这十几篇专栏文章中,每一篇的语感是统一的,还是因篇而异?您在动笔之前,通常要花多长时间“找到”那篇文章的语感? 王尧:无论是写论文还是写散文小说,我觉得语感很重要。语感是多种因素的综合,是语言直觉,也是调适声音、意义、节奏的过程,写作者需要找到自己的语法。我在写作之前,通常会冥想,打腹稿,寻找特定语言环境中的旋律,也可以说不断明晰文字的调性。落在纸上的文字,是内心的旋律。这一过程我说不清楚。最终常常是想到了比较满意的开头第一句话,再顺着写下去。接下来的问题是,你要让自己的笔力保持到最后,不能衰竭。语感当然因文而已,但在相对集中写一个专栏时,这组文章可能会有总体特点。 读品:序言提到,您近二十年前有个专栏叫“纸上的知识分子”。从“知识分子”到“生活”,这个命名的转换背后,是否也意味着您对自己写作重心的某种调整?《纸上的生活》里写母亲、写故乡、写未名河和《拔根芦柴花》——这些似乎是更私人、更“非知识分子”的题材。这是不是您有意从知识分子的公共言说回到个人的、日常的经验世界? 王尧:这个世纪初,我在《南方周末》写了一年专栏“纸上的知识分子”,结集出版时改名为《脱下文化的外套》,这个书名似乎把“知识分子”下放到日常生活中去了。“纸上的知识分子”相对集中写了知识分子。我的写作“重心”并没有转移,写作的路径发生了变化,我把“知识分子”和“生活”交织在一起了。我仍然坚持内在于专业的公共言说,比如学术论文和学术随笔,《纸上的生活》也穿插了我的一些思索。知识分子在纸上的生活中仍然是主角,但不是唯一的主角。《纸上的生活》是“知识分子”对“生活”的想象。“生活”在我的笔下是驳杂的,世俗生活之外,还有我说的“思想生活”,思想生活连接了更广泛的人与事物以及可能发生的故事。 ![]() 读品:母亲是您散文中反复出现的人物,而这篇似乎触及了某种情感的临界点。您写这篇文章时,是什么状态?写完到现在,自己还会回头去读它吗?散文在面对母亲这样的至亲时,很多人会觉得“近乡情怯”——离得越近反而越不知道如何下笔。您是如何看待的? 王尧:我母亲是在2021年重阳节凌晨突发心梗去世的,我毫无思想准备,直到现在我心理上还不能适应没有母亲的生活。上个月,我父亲去世了,我现在成了没有父母的人。在生活困难的那些年,父母含辛茹苦拉扯大我们兄弟仨,变卖并不多余的家产,四处借钱,供我们兄弟仨读完大学。这可能是我们这一代成长中具有相当普遍性的故事。我母亲念过小学,但她的情怀、智慧和识见,在许多方面都超过我们这些受过多年教育的人,母亲教会了我如何看待这个世界。母亲去世后不久,我写了那篇怀念她的散文。在和母亲作最后告别时,我说,你在天堂如果不开心,就托梦给我。这几年我只梦到母亲一次,她在村口和乡亲们谈笑风生,没有和我说话。无论我们是否写作,生离死别是我们生命过程中的一部分。我愿意走进埋葬了我父母的村庄,给往昔的时光一个悲哀的吊唁。 读品:评论家用了一个很有趣的词——“自恋”,来形容您散文中那种强烈的个人气息和诗意张扬。一位长期从事理性批判的学者,如何说服自己接纳甚至纵容写作中这种必要的“自恋”? 王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自恋的人,也许是。如果是,那想在写作中珍惜和表达我个人鲜活和独特的生活经验。在学术研究中,个人经验是理解他者文本的基础之一,但学术论著似乎不宜表达过多的个人经验。“自恋”和“自省”我的一体两面,我在散文写作中没有忘记对自我经验的检讨。我常说的一句话是:一个人不能放大自己,缩小世界。 读品:或者更进一步说,您写过《中国当代散文史》,研究散文的文类演变和困境,那么作为写散文的实践者,您必然是有“文类自觉”的,所以很希望听您谈谈,当代散文的困境是什么?您的写作试图回应什么? 王尧:我早年研究散文,出版过《中国当代散文史》《询问美文》《乡关何处——20世纪中国散文的文化精神》等,对散文体制有所了解,自由、灵活、包容是散文的特点,但这些特点却因为各种原因也被压抑。近两年,我在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是研究“文章学”传统与现代散文发展的,我的核心观念是要重视广阔、深厚、包容的“文章传统”对现代散文的影响。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谈道:我研究了几十年散文,但我现在越来越说不清散文是什么。在许多关于散文的定义和艺术观之外,我希望自己的散文:有结构世界的能力,有和万物对话的能力,有再造汉语的能力,有文体交融的能力。我知道这只是梦想,是我梦想成为汉语之子的一部分,我乐此不疲。我所说的这些“希望”,就是我克服困境的努力方向。我警惕“个人”在散文中的枯萎和消失,我又担心“个人”找不到自己的语言。 向左滑动查看更多 ![]() 读品:您做了几十年学者,上世纪80年代写散文,到60岁出版长篇小说《民谣》,之后又接连写出《桃花坞》。您觉得自己在60岁前后进入小说写作的状态,和生命阶段有关吗?您曾说写作是“重新活过、重新开始人生”的方式——是否到了人生某个阶段,这种“重新过一次”的愿望变得更迫切了? 王尧:确实,人到了一定年龄以后,生命的沧桑感会加重,会想到死亡。创作小说,与我的年纪没有关系,二十几年前我就开始写小说,直到2020年5月才定稿《民谣》。写长篇小说很需要体力和精力,如果能够在年轻时写当然更好。可能我的艺术准备还不充分,也就拖到60岁才完成了第一部长篇小说。在广义上,我是一个职业读书人和写作者,阅读和写作成了我的生活方式。我时常认为自己活在写作中,自己的文字有没有生命力,我并没有那么自信。但我知道,无论是写真实的还是虚构的,我重新过了一次。每一次写作,特别是写长篇小说,我都觉得是重新开始人生。 ![]() 《民谣》 王尧 著 译林出版社 2021-04 ![]() 《桃花坞》 王尧 著 作家出版社 2025-07 读品:听说您最初拟定的书名是“我是五月的孩子”,源自您生命中的三个“五月”——出生的五月、少年时期经历的红色五月,以及上大学时常说的回到“五四”。前两个五月,一个是被抛进去的,一个是被卷进去的。但第三个“五四”的五月,是您自己走进去的。我想问的是,当您用“我是五月的孩子”来命名自己时——您是在认领这几种命运,或者在用写作重新整理它们? 王尧:不管我认领不认领,我是被这三个“五月”塑造的。当我这样命名时,我是在整理它们,也是在整理自己。这个过程,剪不断,理还乱。我想知道自己的来龙去脉,就得去整理,但困惑不时产生,这是我写作的动力之一。 读品: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关于“五月的孩子”。这本书里您写父亲已经不太认得人了,但记得您的生日,说“你是五月生的”。然后您写了一句:“父亲觉得妈妈还活着。真好,我还是五月的孩子。”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当父亲逐渐失去对世界的辨认,当母亲已经不在了,“五月的孩子”这个身份,好像是唯一不需要被证明,也不会被遗忘的东西了。我想知道,您写下“真好”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王尧:这一两年,我父亲有时糊涂,他经常问我:你妈妈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在父亲心中,母亲还活着。清醒的时候,说到母亲,父亲会流泪。当我说“真好”时,我悲欣交集。我父亲停止呼吸时,他手上还有热汗,他挣扎过,他把热汗留给了我,安详地去见我的母亲了。无论是他们的生前还是身后,那个“五月的孩子”都在用他们教过的字在写作。 本文原刊于《现代快报》2026年8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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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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