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伟章:作家应争取和保持凝视生活的权利 二维码
发表时间:2026-08-15 17:55来源:文学报
在四川作家群中,罗伟章是一位重要的小说家。他熟悉川北乡村生活,他的写作以地方映照世界,写土地的坚韧、静美与丰饶,也写那里的孤独、隔膜、压抑,他以多年的创作,构成一道逶迤的山岳风景。 有一种东西,叫作家精神,听上去不可捉摸,其实正是作家的骨。 记者:这些年里,时不时听到你新书出版的消息,有个大致印象,你的创作一直求新求变,也像评论家李美皆说的那样,无论取材还是价值内涵,都能“形成一个有效的互文系统或意义闭环”,你是有意为之,还是作品系列进行到某个份上,自然而然就这样写了? 罗伟章:每个人的一生,即便是认认真真的一生,也干不了多少事;如果这个人是幸运的,回过头看,会发现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确立了方向,或者说目标。他朝这个目标走去,每走一步,都种下了一棵树,然后形成自己的森林。散乱和零星,都成不了森林。作家也一样。但这很难说是有意为之,一些根本性的东西,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应该具备了,尽管可能不够清晰。阅历的增加和经验的积累,是让自己变得清晰和坚定。至于求新求变,同样不是有意为之,以开放和自然的心态去面对生活,包括面对写作,就好。 记者:从“尘世三部曲”《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里,能看出你的创作体现出较为强烈的“史”的建构的意识,当然这个“史”,未必是历史的“史”,有可能是心灵史的“史”,或生活史的“史”,但“史”的命名本身,就意味着对一个事物做长时间的打量,并形成自己相对稳定的认识,也可以说是形成一个有效的意义系统。 罗伟章:对我来说,不是一道大门轰然打开,而是开了一道门,再开一道门。写《声音史》之前,我没想过要写《寂静史》,是《声音史》写到一半或多半的时候,有天我突然觉得,这部小说写完,我还该写一部《寂静史》。《隐秘史》同样生发于《声音史》,是里面有个人物,很有意思,但不能在《声音史》里完成他,因此需要另一部小说。几部作品分享一个大的命题,又各有侧重,按丁帆老师的说法,分别关于心灵(《声音史》),关于信仰(《寂静史》),关于人性(《隐秘史》),而这些,都是尘世里的事情。 记者:《红砖楼》也像是从你的总体创作中“溢”出。这部小说聚焦了作家群体,也是你观察和思考的产物。你是作家,承担作协事务,也负责刊物编辑,的确了解作家这个群体。 罗伟章:除了长篇《红砖楼》,我还有一部接近七万字的中篇,叫《讲述姚君》,同样写到作家群体。《讲述姚君》描述的时间起点,早于《红砖楼》。前不久,北大的丛治辰谈到《讲述姚君》,说这是对上世纪80年代的回溯。虽不只是回溯,但这个话题也特别有意思。不过还是那句话,写什么,也就是个题材罢了,作家群体只是我进入小说的门,就跟以往的任何题材一样。《红砖楼》发表后,有些批评家和读者就看出了这一点。任何群体都可以辐射,可以成为照见世界的沙子。而且,无论是对《红砖楼》里的人物,还是对《讲述姚君》里的人物,不满,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怜惜。“怜惜”才是这两部小说的真正表情。 记者:因为怜惜,所以批判。你理想中的作家形象,以及理想的作家的生态——可以做生活状态、生存状态或作家群体生态解,是怎么样的? 罗伟章:有一种东西,叫作家精神,听上去不可捉摸,其实正是作家的骨。作家应争取和保持凝视生活的权利。他们是生活的参与者,更是观察者,他们懂得,泡在水中只能看见水,站在岸上才能看见河。我们现在是水里的作家太多,岸上的作家太少。我们把深入生活,解析为降低标准之后的融入,而不是以更加宽广深邃的视野,去深渊里探测疼痛。 ![]() 记者:你的写作以整体观之,偏于聚焦底层群体,但很多人对于“底层”这个概念也是模糊不清。 罗伟章:假定“底层写作”这个概念成立,那也只是一种眼光、一种角度、一种情感和思想的方向。我这里没说“姿态”。一说“姿态”,就有“做”的嫌疑。我的意思是,我不赞同为谁“代言”的说法。文学是个体心灵的回声,你的作品能引起他人共鸣,只因为我们都是人,有着共同的困境与渴望。所以文学的根本要义,还是“诚”。不仅作家,任何人诚恳了,都能教我们,都能让我们感觉到“低处”的宁静、博大与可能性。或许,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底层”。 文学需要“诚”,因此“坚持”没有意义——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心境了,我的知识结构和对文学的理解都变了,还“坚持”像以前那样去写作,就走上了一条宿命的道路。既然唯一的不变是变,变化就是正常的,我们需要警惕的是,为什么变,又变成了什么样,我们在变化的过程中,有没有意志和能力拥抱不变。与诚恳靠得最近的词,是朴实,越朴实,越简单,越能保持精神的稳定和价值的恒定。 记者:无论诚恳、朴实,还是简单,都是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当然,就写作而言,实际上,这里面还存在路径依赖的问题。一个作家生活改变了,心灵也改变了,写作视域却没有随之改变,就会带来一个问题,如果写作技艺高超倒也罢了,如果不是,当初源于经验,也是由心而发的写作,至少给人感觉是真诚的,也就能打动人,写作技艺上相对的粗糙便也能理解,但到了后来,写作技艺没见提高,反倒是心灵空了,真诚也少了。 罗伟章:从根本上讲,“技艺”帮不上大忙,某些时候,还会帮倒忙。但文学确实需要技艺,比如语言,比如结构,但更大的技艺,是看待世界的方式——当落实到这个层面,谈的又不是技艺。托尔斯泰坚决反对把艺术性单独提出来讨论,他写的安娜,步履轻盈,脚下无根,最后就被社会抛弃了,也被自己抛弃了,这既是技艺,也不是技艺。只有当一个作家呈现了深广的人生内涵,才能够去论及这个作家的技艺。你说的路径依赖,是的,这大概是作家们都会遇到的坎,能不能跨过,靠的同样不是技艺,而是内心力量(包括天真与好奇)和写作激情。但另一方面,高超的技艺本身又具有引领之功——引领我们朝更好的地方去。所以这不是个一分为二的问题,是水融入水中的问题。 大多数走上文学道路的人,生命里都留有一块伤疤。 记者:在我印象中,那些年里也有质疑声说,你书写底层,而且把底层写得有些悲惨,多少是出于写作策略上的考虑。但这么多年过去,你依然聚焦底层,倒是足见写底层是出于你写作上的自省,或自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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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要在场,眼睛、心灵、大脑,都要在场,否则就会流于阐释,成为工具人。 记者:我们现在谈创新,无论是批评还是奖赏,都有可能对小说创新起到一定的推动作用,但再大的外力都得转化为内心驱使才能真正发挥效用。 罗伟章:为创新而焦虑,我觉得没这个必要。由焦虑而来的所谓创新,本身就难言创新。这不止在文学领域。我去一个县城,见到处挂着横幅,都是一句话:“把创新当成本能。”见到这句话,我就为那个县焦虑。在他们的理解中,创新意味着否定,否定前者,包括前贤,当这样的创新真的变成了本能,想想是多么可怕的景观。 真正的创新不是否定,而是超越,我们怕死,就否定死亡,这是自讨没趣。但人类精神可以超越死亡,这才具有了价值,是对生命和死亡的创新性认知。创新也是另辟蹊径,各成山峰。正如竞争,最高明的竞争是离开竞争,正如那个著名的例子:你把自行车的轮胎、刹车都做得尽善尽美,但它还是家庭式交通工具,人家在自行车上装个篮子,就突破了交通工具的界线,进而又变成共享单车,突破了家庭使用的范畴,成为公共产品。这是竞争的最深内涵和最终目的。创新也一样。我是说,创新不是否定,是开拓,但不管你怎样开拓,自行车的根本,还是个交通工具。说到底,小说不怕有缺陷,怕没有光彩。有阅读经验的读者,很容易发现那一点光彩——那一点光彩也就是“新”了。 记者:文学创新要开拓什么?“开拓”社会认知还是“开拓”世道人心? 罗伟章:小说缺失了心灵功能和社会功能,就无法与别的艺术门类竞争,所谓“艺术之母”,也就自动消解。如果离开了心灵的、社会的、时代的等等实质性内容,只从形式和语言上去革命,估计也就是刷刷油漆。小说史上所有形式和语言革命,透视下去,其实都是观念的革命,是对世界和生命认识的革命。 记者:所谓创新就是要写得与众不同,这事关怎么写,也事关写什么,而仅只是在写什么上,如今创作也面临了很大的挑战。你在不少作品中融入大巴山地域经验,这些在过去很多人不了解,不熟悉,但在现在,要是有短视频博主对此感兴趣,他可以分分钟把这些经验直观呈现出来。当一切都变得不再陌生,克服同质化表达的困境,似乎也成了作家们要面对的问题。 罗伟章:你说得对。作家空间上的陌生感被取消了。但作家如果只能依赖外在经验和外在陌生感进行创作,那也是谈不上什么价值的。取消那种依赖,恰恰是作家的用武之地,当然也是作家的自信。那些看不见的事物、听不见的声音、没有说出的话语和没有露在脸上的表情,是如此庞杂和辽阔,都留给作家了。我不相信有任何一个视频呈现的大巴山地域经验能替代《谁在敲门》的经验,或者“尘世三部曲”的经验。何况视频提供的经验是个别性的,只开着一道门,小说则是把门打开,把窗打开,把天空和深渊打开。 记者:你还写了长篇非虚构作品《凉山叙事》《下庄村的道路》,就非虚构写作怎样写出异质性和独特性,有什么经验分享? 罗伟章:没有别的经验,就一条:主体性——作家的主体性。作家要在场,眼睛、心灵、大脑,都要在场,否则你就会流于阐释,成为工具人。当作家成为工具人,就不是作家了。 ![]() 记者:对这个说法,我想真正的写作者是能感同身受的。当然,写无论什么类型或体裁的作品,都不该降格以求。客观地讲,报告文学这一文体好比是“戴着镣铐跳舞”,作为以写小说为主业的作家,你参与此类作品的写作的初衷是什么?为了写好此类作品,你做出了怎样的努力? 罗伟章:两部作品最初都不是我主动要去写,中国作协联系我,让我了解一下再决定,像下庄村,是生在天坑里的村民,怎样自我拯救,从天坑里爬出来,我从网上看了些图片,兴致就来了。即是说,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自己有发自内心的主动,否则,主体性就没法建立,也就没法动笔。实话说,《凉山叙事》是我写得最苦的一本书,为写这本书,我的采访笔记有三十多万字,读书笔记有十多万字,而《凉山叙事》也就二十万字的样子。有评论家说,这部书是对文学的扶贫,虽然过誉了,但我也并不打算谦虚,我在那部书里,说了很多人话,有很多思考在里面。那些思考并不新鲜,也难言深刻,但因为是人话,在某种语境下,就新鲜了,也深刻了。作品的结构我也下了很多功夫。至于得失,尽管《凉山叙事》的写作是好几年前的事,但一想起来,就情不自禁地陷入当初的辛苦记忆(去凉山采访的那些日子,每天将近一点钟睡,四点钟起床),所以我也没有心思去想得失之事。 记者:你觉得有必要把报告文学和纪实文学、非虚构文学做清晰的区分吗? 罗伟章:真要清晰区分,其实是很难做到的。这个要看理论家了。之所以要借用非虚构这样的概念,初衷大概也不是要与报告文学区分,而是对报告文学的现状不满。我们会发现,无论是《包身工》还是《哥德巴赫猜想》,包括非虚构小说《冷血》,作家注目的,是社会的痛点,哪怕写一个励志人物,也是社会的痛点上开出的花朵。这正是作家的责任,也是作家表达爱的方式。《冷血》还告诉我们,哪怕一个随机产生的念头,也有其背景和历史,血之所以冷,不是出于恶,而是不在乎,不是不能共情,而是只能与自己共情。这既还原了人的复杂性,又锐利地把握住了时代特征,由此形成有深度的写作。文学需要这样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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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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