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意义,就在于书写乡土——专访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邱华栋 二维码
发表时间:2026-08-15 17:51来源:眼界新闻 ![]() 文学的意义,就在于书写乡土 ——专访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邱华栋 乌鲁木齐晚报全媒体记者 蔡俊 “我在天山下出生,在新疆长大,这些年,我在北京经常做梦,梦见十多岁的那个我在新疆的天山脚下,遥望着博格达峰,我意识到我随身携带的,就是我的故乡新疆。”这是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邱华栋日前出席第三十一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新疆展区活动时发自肺腑的一番动情告白,让在场者无不动容。 7月30日、31日,盛暑繁夏瓜果飘香时,邱华栋携带他的新作《龟兹长歌》《邱华栋选本》,回到家乡,与滋养过他的新疆大地,再一次紧紧相拥,与这片土地上的作家同行、文学爱好者们,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直达心灵的文学对话。 ![]() 7月31日,在米东区三道坝镇皇工村,作家邱华栋(前)驻足观景台观赏稻田画。记者陈岩摄 邱华栋出生于新疆昌吉市,15岁发表作品,18岁出版小说集,著有非虚构作品《北京传》、长篇小说《空城纪》《夜晚的诺言》《正午的供词》等。对邱华栋而言,新疆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文化与历史的深邃矿藏。他的一部分创作聚焦北京城的当代变迁,如《北京传》;另一部分则深植于新疆历史时空,书写新疆从汉唐时期到当代的巨大变化。 新作《龟兹长歌》,由新疆文化出版社、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是邱华栋继他的《空城纪》被评为2024年度全国长篇小说五佳作品之一之后,又一部体现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历史的作品;《邱华栋选本》则由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收录于该社重点出版物《年轮里的大家》系列丛书中。该书集纳了他自1984年至2024年间创作的诗歌、小说、散文、剧作、非虚构作品及演讲稿等多类文体代表作,以40年的创作跨度勾勒出一位作家与时代同频、与土地共鸣的文学轨迹。 2026年,对邱华栋有着特殊意义:两部作品,都是生平首次在新疆出版。他说,两本书的出版,填补了自己“没有在新疆出版过书”的遗憾。邱华栋与新疆大地“紧紧相拥”,与这片热土上的同行及文学爱好者们,展开了一场场直达心灵的对话。这不仅是一次作品的发布,更是一场酝酿了四十年的“精神返乡”。 在徕远宾馆,在乌鲁木齐米东区三道坝作家村,邱华栋与新疆作家们分别就如何书写新疆进行了三场对谈。7月31日,他受邀入驻作家村,并提到今后将会不定期回到作家村,更多参与新疆题材的书写,引发现场一片欢腾。 ![]() 7月31日,在米东区三道坝稻香书院文学座谈现场,作家邱华栋(左二)正在和文学爱好者互动交流。记者陈岩摄 “文学的意义在于乡土,带有乡土气息的创作灵感,更加打动人心。”邱华栋说,无论身处北京还是更远的远方,新疆这片热土的山川风物与文化内涵,早已成为自己“随身携带的家乡”。而无论是书写新疆的历史,还是当下,对笔下的题材、思考不设限,是作家们突破自我、写好新疆故事的重要路径。 ![]() 读懂新疆 记者:您的《邱华栋选本》是新疆人民出版社重点系列丛书《年轮里的大家》中的一部分。这套丛书,对于当下读者阅读新疆,有着怎样的意义? 邱华栋:这套丛书,还包括了《王蒙选本》《周涛选本》《沈苇选本》《刘亮程选本》等等。这些优秀作品,能够让我们看到在新时代里,新疆的文化资源和创作资源是如何在当代作家笔下呈现出更加广阔的面貌。 我们都是用几十年的时间在写作,用几十年的深情凝视遥望着新疆。在时光的打磨、酝酿与锤炼之下,新疆作家的文学作品最终呈现出宛如天山雪峰般的特质——那种澄澈的光亮,那种无垠的广阔,那种思想的深邃以及钻石般璀璨的艺术光芒,都在闪耀着。很荣幸我的作品被收录其中。 ![]() 记者:从《空城纪》到《龟兹长歌》,您笔下的新疆苍茫历史传奇,是以诗意语言和绚烂想象构建的,既将读者带回到遥远的西部世界,又延伸到了当代。是什么样奇妙的连接,让您的作品在历史与现实间游走?您的创作初心是什么? 邱华栋:如何书写新疆,这是一个宏大的题目。新疆作家们,包括写作新疆题材的作家们,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并且交出很精彩的答卷。 我从小生长于天山脚下的昌吉,少年时代,有过一次闯入唐代北庭都护府废墟的经历,应该说这份少年记忆,让我一直对书写这片土地上的历史故事,有着深重情怀。此前的《空城纪》,书写了龟兹、高昌、尼雅、楼兰、于阗、敦煌这六座古城的故事,就是对这份少年情结的延展和实现。 从我个人而言,书写新疆的主要目的,是让读者“读懂新疆”。在自古以来的史料中,对于新疆的书写,都是文学性特别强的,这样的文学性,在《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中,都有呈现。无论是史实还是地理志的与新疆有关的文献,我都爱不释手,甚至读到半夜。 近年来,在做新疆文献考察时,那些奇妙的文学的连接,一下子就把我的想象力激活了。当我把这些文献与当代看到的这些实景贯通起来,我的想象力爆棚。 比如说我在新疆博物馆考察时,看到一枚铜钱。我马上就想象,这枚铜钱它在祭祀的时候会被怎么使用?晚上我就开始做梦,一个年轻人嘴里含着铜钱,被焚烧。 这是一种奇妙的现实与时空想象力的连接,是那些看似枯燥的学术著作带给我的连接。那些经过历史长河洗礼的简牍、纸张、文字、钱币,每一个物件后面,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命运。那些在时间的长河里消失的故事,就这样在这些文物的重新展示中,激发着我的想象力。 而书中当代故事的写作,灵感来源就更丰富了——我有一个新疆的朋友,给我寄了一箱石榴。这些石榴汁多水甜,重要的是,每个子房的石榴籽儿密密麻麻的,各自成营,但又紧密相接。这立刻让我想到,新疆各民族就像石榴籽一样的紧紧抱在一起,这种描述有多么形象。 《龟兹长歌》就是在这样的发散性思维和跳脱的各种联想中,很快完成的。历史难回,曾经的过往应该如何书写?情感易逝,人世的真情又应该如何记录?这是历史的难题,也是文学的难题。我希望自己能写好它,让更多人从新疆的历史发展进程中,读懂新疆。 ![]() 写好新疆 记者:新疆作家在中国文坛一直在持续发力,新疆故事,也随着《本巴》《我的阿勒泰》等等优秀作品,更多地走向全国,深入人心。您对新疆作家“如何写好新疆”这样的话题,有着怎样的期许? 邱华栋:与家乡作家们交流,是一件很暖心的事儿。新疆优秀作家如刘亮程、董立勃、李娟的作品,最早均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人民文学》可以说是新疆作家的出发地。 有一件趣事儿。十余年前,我在《人民文学》任副主编,那时候李娟是一个朴实的女孩子,成名之后,有一次,我们对李娟发起了一个写作非虚构作品资助两万元钱的项目,她想将这笔钱买军大衣捐助给哈萨克牧民,但不知道怎样操作。我们就教她,让她把银行账号报过来,我们给她打过去钱,结果当时的李娟连银行账号都没有,后来我们是用邮政储蓄方式把钱打过去的。 多年过去,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刘亮程的建树有目共睹,董立勃、李娟等作家持续输出优秀作品,阿拉提·阿斯木、黄毅等优秀作家的散文,都有着独特的吸引人心的力量。而不少新生代作家,也在用他们的文字,更新鲜的视角,书写着新疆故事。 通过交流和阅读新生代新疆作家的作品,在赞赏之余,有一点小小的建议:散文一直是新疆作家的合适区,并且有着新疆大地独有的韵味和气质。但在小说创作方面,一些作家内心仍有着比较传统的东西,有一点套路化,在转场的处理上,如果能够有一些突破的话,将主题点透一点,会有更好的故事表现。 ![]() 记者:记得十余年前您带领作家团队来新疆昭苏采风,曾提到过一个观点——新疆作家的产量,相对于读者的需求来说,低了。现在您还持有这种看法吗? 邱华栋:从我个人的体验来说,一个作家在他的写作过程当中,接受批评是非常重要的,这能够让他判断自己的问题所在。 实际上,我有点担心,新疆的作家会把自己限定在一个“边疆”作家的身份上,尤其是南北疆作家,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可取的。新疆不只是欧亚大陆的中心,从中华文明数千年的历史来看,新疆史始终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板块,这不只是地理上的意义,从历史文化意义上,新疆也有着中心作用,所以,新疆的作家们应当尽可能把自己放在中文写作的中心位置。要知道,我们新疆作家,与其他地区,与整个世界的写作者,都有着竞争的可能性。 当下,中国作协提倡一个概念,是“吞吐量”与“大文学观”。我们希望中国文学写作整体范围内,作家们能够突破纯文学的限度,或者说突破纯文学跟通俗文学之间的边界,乃至于突破不同文体之间的边界的创作。 我也很希望我们的新疆作家,能够从这样的角度,也就是大文学观的角度来看待自己,审视自己的写作。 所谓的大文学观,就是我们不一定要把自己限定为“我是一个小说家,我是一个散文家,我是一个诗人”,文体的区分没有那么重要,一个作家,真正的作品能到达什么程度,想要以怎样的形式表达到什么程度,这可能才是更重要的。 这就涉及具体的路径,也就是吞吐量的问题,就是说,不管是从阅读积累还是经验积累,都需要有对文学作品消化吸收及输出的,特别好的肺活量和胃口。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作家,对某一方面特别有兴趣,那么当他写到一定的量,可能才最终知道自己能到达什么程度,他的思考,是不是能够在这方面超越其他作家。 地域的大小、远近,其实不太构成一个束缚,最重要的,是一个作家怎么把这个地域里面的丰富度给挖掘出来,这就是吞吐量的实际意义所在。 ![]() 推动新疆文学 记者:您多年笔耕不辍,对写作本身,您是怎么看的? 邱华栋:从小生长在新疆,我的性格基因里,有着新疆朴实的原味——那就是豁达。我在昌吉时,写作劲头特别大,初二我就到处吹牛,说自己要当一个伟大的作家。现在,最起码,我是一个特别好的鉴赏者。写作,是一个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玩意儿。写作,要有一颗平常心。要做一名特别好的爱好者,喜欢这个东西就挺好。 写作是一件挺开心的事,应该把写作,看做是一种乐趣,最好当一个文学爱好者,有时,反而会在豁达中,找到方向。 另外,不管是作家也罢,还是批评家也罢,都需要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当下的现实。 写作,是一个持续的事业,并且,它是独特的,是除却这个写作者以外,别人无法拥有的特质。比如阿拉提·阿斯木,他独特的语言风格,将最幽默的部分带入到汉语写作里,丰富着我们当代文学的内容,这样的特质,别人不可能拥有,也不可能做到。 再比如,新疆人特有的风趣和坚强,也是本土人独一份的气质。比如我父亲,90多岁了,每年冬天到北京住几个月,但怎么样都不得劲,一回到新疆,刚下飞机,就来劲了,每次我回到新疆看望他老人家,都看到他在跳舞,那份微小的快乐,感染着我。这样的美好,在其他地方,也是看不到的,而这些特色融入写作中,就会成就新疆本土作品的独有气质。 ![]() 记者:在米东区三道坝作家村,您和作家们相谈甚欢。对于进驻作家村,您有着怎样的期待? 邱华栋:新疆作家对于作家村的感受,让我想起《乐府诗集》,诗歌永远有着音乐性、民间性,文学作品也是。三道坝作家村自带着文学的旋律,乡村的旋律,梦想的旋律,天山南北的旋律,这是很可贵的。 作家们说了很多和当地村民们相处的趣事儿,也说到了大地的力量,让野草茂密地生长,盖过了人工种植蔬菜的生命力,这让我感触颇深——作家亦应如是,不应成为娇嫩的人工植物,而应扎根大地,在三道坝村的野地上,听不同的狗叫鸡鸣小鸟歌唱,看不同的云彩,接触不同的人,听不同的乡音,这样才能汇聚成文学本身生长的源泉、记忆和原材料。 从全国性视野来看,在新疆以外的其他地方,不少地方都有着自己的作家村,比如广东、湖南、山西等等,都有知名作家村,推动优质的文学资源直达基层。赵树理、周立波、王蒙、莫言等著名作家,都是从土壤里,写出直击人心的作品,而以他们命名的这些作家村、书屋等等,也都被当地打造成重要的文旅项目,每年吸引大批文学爱好者、旅游者前往,给当地村民带去很多收益,同时成为孩子们的研学场所。 文学确实赋能了乡村建设、乡村振兴,三道坝村也在实现这样的功能,将全疆最好的一部分作家,都聚集在这里。要知道,百年无废纸,电子时代,很多人认为纸张已经不再具备吸引力,但是那些著名文学的收藏价值,反而因此更为凸显,文学,会赋予这些纸张不同以往的价值意义。 而从文学创作角度,文化村落既是一个文学落点,又是一个新的文学起点,对作家来说,在一个村落聚集,是为了获得新的文学生命经验,再写出超越自己过去作品的作品。 我希望这个作家村能够一直存在,并且生命力更加旺盛,成为天山文学的一个新的支点,在全国范围内的文学版图上,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 7月31日,在新疆三道坝作家村“邱华栋工作室”,作家邱华栋(左二)接受媒体采访。 堆雪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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