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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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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9-07-26 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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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女儿》 作者:【美】金·爱德华兹 译者:施清真 四川文艺出版社2019年7月出版 ISBN: 9787541154287

内容简介

20多年前的一个大风雪夜,医生戴维终于迎来期待已久的孩子——一对双胞胎。男孩健康强壮,而女孩却患有先天性唐氏症,终生无法治愈。为了保护妻子,亦为了摆脱未来可以预见的痛苦,戴维让护士将女孩送走,谎称女孩已经夭折。然而,这个善意的谎言成了一家人的梦魇。妻子沉溺在失去女儿的痛苦之中,戴维满心愧疚冷落家庭,男孩在父母的忽视下成长,本该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

与此同时,受托的护士带着女孩逃离了过往,在新的城市努力生活。她联合有同样遭遇的家庭抗争不公的教育体制,努力为女孩打造一个正常的生活。直到一次摄影展,偶然相遇的戴维和护士,再一次面临人生的选择……

作者简介

金·爱德华兹,作家,肯塔基大学英文系助理教授。她曾获得怀丁作家奖、国家杂志奖,以及由《芝加哥论坛报》举办的尼尔森·爱格林奖等。其作品入选海明威文学奖。《不存在的女儿》是她的长篇处女作。

译者:

施清真,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大众传播硕士、西北大学人际传播学博士,曾任教于淡江大学、辅仁大学等学校,现定居美国,从事翻译写作。翻译的作品有《可爱的骨头》《不适之地》等。

目录:

一九六四年

一九六五年

一九七○年

一九七七年

一九八二年

一九八八年

一九八九年

1

一九六四年三月

她临盆前几小时下起了雪。起先只是午后阴沉的天际飘下零星雪花,而后大风卷起雪花片片飞扬,落在家门口宽阔的前廊边。他倚在窗边,站在她身旁,看着雪花在阵阵强风中翻腾、回旋,然后缓缓飘落地面。附近家家户户点亮了灯火,光秃秃的树枝也变得雪白。

晚餐后他生起了炉火,又大胆冒险走入风雪中去拿秋天堆积在车库旁边的木柴。冷冽的寒风吹打着他的脸庞,车道上积雪已深及腿肚。他捡起木块,甩掉上面轻柔的雪片,然后抱着木块走回屋。壁炉里的火花马上引燃熊熊火光,他在壁炉前盘腿坐了一会儿,一面添加木块,一面看着火花跃动,火焰周围带一圈蓝光,令人昏昏欲睡。屋外,白雪在黑暗中静静飘落,街灯投下圆锥形光束,照映着地面上闪亮、厚实的白雪。等他起身往窗外一看,他们的车已经变成街角的一座白色小山丘,先前印在车道上的脚印已被盖满,不见踪迹。

他拍掉手上的灰烬,到沙发上和妻子坐在一起。她双脚放在靠枕上,肿胀的脚交叉着,一本育儿宝典四平八稳地摆在肚子上。她正读得出神,每次翻页都会不自觉地舔一下食指。她的双手细长,五指结实,阅读时心无旁骛地轻咬着下唇。他看着她,心中顿时充满爱意与惊叹:她是他的妻子,他们的宝宝再过三个星期就要出生了,这是头一胎,而他俩结婚才一年呢。

他拿了条毯子盖住她的腿,她微笑地抬头一望。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感觉,”她说,“我是说我们出生之前的感觉。真可惜我们不记得了。”她拉开袍子,脱下穿在里面的毛衣,露出像西瓜般圆硬的腹部,用手抚过它圆滑的表面。火光闪动,映着她的肌肤,在她的头发上洒下金红色的光影。“你猜那种感觉像不像在一个大灯笼里。书上说光线能穿透我的皮肤,小宝宝已经看得见了。”

“我不知道。”他说。

她笑笑。“怎么不知道?”她问道,“你是医生。”

“我只是骨科医生,”他提醒她,“我可以告诉你胎儿骨头的骨化历程,但就这样而已。”他抬高她的一只脚,裹在浅蓝色袜子里的脚细致而肿胀,他动手轻轻按摩:她的跟骨强劲有力,跖骨和趾骨隐藏在皮肤下,密密相叠的肌肉仿佛是把即将展开的扇子。安静的屋子里充满了她的呼吸声,她的脚温暖了他的双手,让他脑海中浮现出骨头的完美、神秘与匀称。怀孕的她看上去美丽又脆弱,苍白的肌肤上隐约可见细微的蓝色血管。

怀孕过程非常顺利,医生也没说有什么限制条件。尽管如此,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跟她燕好,他只想保护她,抱她上楼,替她盖被子,帮她端烤布丁等。“我不是病人,”她每次都笑着抗议,“也不是你在草坪上发现的雏鸟。”但他的关爱还是令她相当开心。有时他醒来看着沉睡中的她,她的眼皮轻轻眨动,胸膛缓慢而平稳地起伏着,一只手伸出被子,小巧得能让他完全握住。

她小他十一岁。一年前,两人第一次相遇。三十三岁的他刚搬到肯塔基州的莱克星顿,当时是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六,天气阴沉,他到市区百货公司买领带,刚好看到她搭手扶梯上楼。她在人群中很亮眼,像一个梦幻美女,一头金发梳成优雅的髻,珍珠在颈部与耳际闪闪发光。她穿着一件深绿色毛外套,皮肤洁净白皙。他踏上手扶梯,推开人群往上走,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她走到四楼的内衣与丝袜的柜台,他跟过去,穿过一排又一排挂满衬衣、胸罩、内裤的货架,一件件衣物散发出柔软的光泽。有位身穿白领天蓝色洋装的售货小姐微笑地问他是否需要服务,他说想找件睡袍,同时眼睛不断在货架间搜寻,直到看见金发和深绿色的身影为止。她微低着头,露出洁白优美的颈线。“我想帮住在纽奥良的妹妹买件睡袍。”他当然没有妹妹,也没有任何他还知道、尚在人间的亲人。

售货小姐拿了三件面料不错的睡袍过来,他漫不经心地挑拣着,几乎连看都没看就拿起最上面那件。售货小姐说有三种尺寸,下个月还会有更多颜色可以挑选,但他已经走向货架,手上拿着那件珊瑚色的睡袍,皮鞋在地砖上发出刺耳吱嘎的声响,焦急地穿过其他顾客朝她走去。

她正在翻看一双双昂贵的丝袜,丝袜轻透的色彩闪耀在贴着光滑玻璃纸的窗面上:暗灰褐、深蓝,还有像猪血般深暗的栗色。她绿色外套的衣袖扫过他的袖口,她身上淡雅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好像他以前住的匹兹堡学生宿舍窗外的那丛浓密、洁白的紫丁香散发的味道。那时候他住在地下室,低矮的窗户因为蒙上了钢铁厂的煤灰,总是显得一片灰暗。但在紫丁香盛开的春天,纯白与淡紫的花瓣紧贴窗面,香气就像光线般飘进室内。

他清清喉咙,紧张得几乎难以呼吸,他举起睡袍,但柜台后面的店员还在谈笑没有注意到他。

他又清清喉咙,这下店员才有点恼怒地瞄了他一眼,然后对自己的顾客点点头。她手里拿着三包薄薄的丝袜,好像是大张的扑克牌。

“抱歉,阿舍小姐先来的。”店员冷淡而傲慢地说道。

两人目光相接。她的双眸像她的外套一样深绿,他呆住了。她上下打量着他:面料不错的斜纹软呢大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颊冻得通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饶有兴趣地笑笑,略带轻慢,指指他手上的睡袍。

“给尊夫人买的?”她问。他听出她说话时带有优雅的肯塔基口音。在这个士绅望族所组成的城市中,这种特点挺重要的。虽然仅仅在此地住了六个月,他早已了解。“珍,没关系,”她转头告诉店员,“先帮他结账吧,这位可怜的男士置身在成堆的蕾丝中,肯定觉得别扭。”

“我帮我妹妹买的。”他对她说,渴望扭转先前给人的坏印象。他在此地经常这样,讲话不是热心过头就是太坦率,老是得罪人。睡袍从他手臂中滑落到地上,他赶快弯腰捡起,两颊发红。她的手套放在玻璃柜上,光溜溜的双手轻轻交握在旁。他窘迫的模样可能让她心软了,因为当两人的眼光再度迎上时,她的双眸中流露出和蔼的光芒。

他再试一次。“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赶时间。我是医生,去医院快迟到了。”

她的笑容起了变化,变得严肃起来。

“原来是这样。”她边说边转向店员,“珍,真的没关系,请先帮他结账。”

她答应他的邀约,用娟秀的字迹写下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她从小学三年级就学会写一手好字,班上的老师以前是修女,悉心教导学生练习写字。老师说每个字的形状都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大家必须把自己的字练到完美的地步。这个八岁、瘦小白皙、日后将穿上一袭绿色大衣成为他妻子的小女孩,用细小的手指紧握着笔,独自在房间里练习写字,直到写出飘若浮云的优美字迹为止。后来听到这件往事时,他想象她的头低垂在台灯下,手指费劲地握着笔,心里不禁佩服她的毅力、对美的坚持、对权威师长的信赖。但两人相识那天他还对这些一无所知,那天他把小纸片放在自己的白色医袍口袋里,巡视一间又一间病房,心里只记得一个个字母在她笔下流畅而出,组合出完美的姓名。他当晚就打电话给她,隔天晚上请她出去吃饭,三个月之后他们就结婚了。

现在她快生了,那件面料柔软的珊瑚色睡袍穿在她身上合身极了。她先前看到这件睡袍,发现还包装得好好地摆在一旁,于是举高了给他看。“你妹妹很久以前就过世了。”她惊讶又大惑不解地说。那一刻他整个人呆住了,脸上挤出微笑,一年前的谎言像只黑鸟般猛然飞过屋内。过了一会儿他才怯懦地耸耸肩。“我一定得说些什么吧,”他跟她说,“我得想个法子问出你的名字。”她听了笑笑,走过去拥抱他。

雪花从天而降,接下来的几小时他们读书聊天,有时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让他感受一下胎动。他不时起来添加柴火,看看窗外的积雪,从三英寸累积到五六英寸。街上车子不多,非常寂静。

十一点钟,她上楼休息,他留在楼下阅读最新一期的《骨科与关节手术期刊》。他是位有名的医生,诊断准确率高且医术精湛。当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但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医术也待磨炼(不过他很小心掩饰),所以一有空就读书,为自己增长知识和累积经验。他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家人日日只顾谋生,他却天生好学,他们认为教育是不必要的奢侈,未必有助生计。就算不得不去看医生,他们也穷得只能到五十英里外摩根城的诊所。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几趟旅程:一家人摇晃颠簸地坐在借来的小货车上,妹妹和爸妈坐前面,车后尘土飞扬。妹妹喜欢把这条路称为“跳舞小径”。摩根城诊所的房间里阴暗无光,就像混浊的墨黑或蓝绿色池塘水。医生来去匆匆,对他们虽然亲切,却没有真正关心。

多年后他依然觉得在那些医生的注视下,自己像个冒牌货,只要犯一次错,马上就被揭穿。后来他选择专科的时候,也被这种心态影响。他放弃了偶尔带点刺激的内科,或是精细、高风险的心脏科,转向了医治断裂的四肢、做石膏模型、检视X光片、看着断裂处缓慢却奇迹般的愈合。他喜欢坚实牢靠的骨头,即使在焚化的白热火焰中也不会消失。骨头能够持久,而他信任这种坚实可靠的东西。

读着读着就过了半夜,直到字句在白花花的纸上无意义地闪动,他才把期刊丢到咖啡桌上,站起来关照炉火。他把烧成炭的木块捣成灰烬,然后打开风门,再带上黄铜的壁炉火网。等他关上电灯后,余火还在层层灰烬中发出柔和光芒,如屋外雪花一样明亮细致。此时白雪已积到前廊的扶手和杜鹃花丛。

楼梯因承受他的体重嘎嘎作响。他停在婴儿房门口,仔细端详黑暗中的婴儿床、尿布桌,玩具布偶摆在架子上,墙壁是淡淡的海绿色。妻子缝制的鹅妈妈百衲被悬挂在墙上,针针细密,只要有一点点不完美的地方,她都要拆掉重缝。天花板下方有熊宝宝的装饰图样,也是她的杰作。

一股冲动促使他走进卧房,站到窗前拨开轻薄的窗帘看雪。白雪飘落在路灯灯柱、栅栏以及屋顶上,积雪已近八英寸,莱克星顿很少下这么大的雪。洁白的雪花不断飘落,他心中既兴奋又平静。就在这一刻,他一生过往的残编断简好像全部联结起来了,不管以前有什么悲伤、失望或令人焦虑的秘密和不安,现在全部被柔软的层层白雪掩盖。明天会是一片宁静,世界仍显得柔和而脆弱,直到附近的孩子拉着小车子高兴地大喊大叫,才会打破这片沉寂。他想起小时候一个人跑到山里享受的快乐时刻:他走入林中,呼吸急促,沉重的积雪压低了枝头,也蒙盖了他飘荡在小径上的声音。在那短短的几小时中,世界变了个样。

他在那里站了好久,直到他听见妻子轻轻移动的声音。他转身看见她坐在床沿,低垂着头,双手紧抓着床垫。

“我觉得我要生了。”她边说边抬起头来,她的头发松散,几根发丝垂落嘴边,他帮她把头发塞回耳后。他一坐下来,她就摇摇头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感觉很奇怪,那种绞痛的感觉,时好时坏,一阵阵的。”

他让她侧躺下来,然后跟着躺下来按摩她的背。“说不定只是假性阵痛,”他安慰她,“离预产期还有三个星期,而且头一胎通常生得比较晚。”

他知道第一胎通常会晚生,也讲得非常有自信。其实他很确定会晚生,因为过了一会儿他甚至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时却发现她站在床边摇他的肩膀,她的睡袍和头发在盈满房内的奇异雪光下,看起来几近白色。

“我算了阵痛时间,每次间隔五分钟,力道很强,我好害怕。”

他感到胸中一阵澎湃汹涌,兴奋与惧怕之情像浪花冲激下的白沫一样席卷全身。但他早已训练有素,在紧急状况中依然能够保持冷静,不会让自己受到情绪影响。他沉着地从床上起来,拿着手表,带她缓慢稳定地在屋里上下走动。阵痛来袭时,她紧握着他的手,力量强大得让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快被捏碎了。她说得没错,阵痛间隔五分钟,然后四分钟。于是他从衣柜里拿出皮箱,这个重大的时刻来临了,却突然令他感到麻痹。他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但真正降临时依旧觉得很意外。他跟她一起走动,但周遭事物变慢了,他敏锐地觉察到每个动作:他的气息急速掠过舌间,她的脚勉强塞进唯一穿得下的鞋子,浮肿的脚背在深灰色的皮鞋中拱起来。搀扶着她的时候,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飘浮在离灯不远的地方,从上俯瞰两人,注意着每个小细节:她因阵痛而颤抖,他用手握住她的手肘,稳稳地护卫着她。屋外十分沉寂,雪花依然缓缓飘落。

他帮她穿上绿色大衣,大衣没扣扣子,垂在她的腹部;他还找了他们初次见面时她戴的皮手套。他仔细确认各个细节,仿佛这是很重要的事。两人在前廊站了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柔和洁白的世界。

“在这里等着。”他跑下去,从积雪中拨出一条路。老爷车的车门全冻住了,花了好几分钟才打开一边的门,好不容易把车门摇摇晃晃带上,一堆白雪随之飞起,闪闪发光。他从后座地上找到刮冰器和刷子。等他走到车外时,妻子已经靠在前廊的柱子,用手按着头。他知道她正承受极大的痛苦,宝宝真的快出生了,就在今晚。他压制住走向她的强烈冲动,把全副精神放在暖车上。当双手冻得难以忍受时,就轮流把手放在腋下取暖。暖手的同时他也没闲着,继续清除挡风玻璃、车窗和车顶的积雪,积雪四散纷飞,消失在他的腿肚周围柔软的洁白雪海中。

“你没跟我讲会这么痛。”他走到前廊时她这么说。他搂住她的肩膀,扶她走下台阶。“我可以走,”她坚持,“可是阵痛一来,实在让人受不了。”

“我知道。”他说,依然没有松手让她自己走。

他们走到车旁时,她轻拍了一下他的手,指指身后的房子。房子隐藏在白雪中,像个灯笼一样在黑暗的街道上发出光芒。

“等再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带着宝宝了。”她说,“我们的世界也不一样喽。”

挡风玻璃的雨刷结冰了,他倒着把车开到街上,后车窗的玻璃堆满了雪。他开得很慢,心想莱克星顿真美。树木和树丛上积了好厚的雪,他转弯驶上大街时车轮接触到冰滑的路面,车子一时间滑向十字路口,撞到路边的积雪才停下来。

“没事!”他大声说,万般思绪奔腾,幸好放眼望去没有其他车辆。手中的方向盘和没戴手套的手像石头一样冷硬。他不时用手背擦拭挡风玻璃,身子往前倾,从他擦出的空隙间观察路面。“出门前我打了电话给本特利,”他提到的是他的产科同事,“我请他到诊所来,我们直接去诊所,那里比较近。”

她沉默了一会儿,双手紧抓着前面的仪表板,借着呼吸熬过阵痛。“只要我的宝宝不是生在这部老爷车里就好,”她终于控制住了,还能开玩笑,“你知道我很讨厌这部车。”

他笑了笑,知道她真的很怕,而自己也一样害怕。

即使在紧急状况下他也本性不变,做事依然有条不紊:碰到红绿灯就停车,即使是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转向也一定打方向灯。每隔几分钟,她就用一只手撑着仪表板,专注呼气与吸气,他听了只能忍耐,用眼角余光看看她。在他有记忆以来,再也没有比今夜更令人紧张的时刻了。他比第一次上解剖课还紧张,为了揭示人体的奥秘,一个年轻男孩在课堂上被剖开了;他也比结婚当天更紧张,大喜之日她的亲友坐满了教堂一端,另一端只有寥寥几位他的同事。他的父母已经过世,妹妹也离开了人间。

诊所停车场只有一部车,是护士的浅蓝色福特车,车型保守,功能实用,而且比他的车子新,他也打了电话给她。他把车停在入口处,扶妻子下车,现在已经平安抵达诊所,两人都很开心,笑着推门进入明亮的候诊室。

护士上前迎接他们。一看到她,他就知道出了问题。护士苍白的脸上有双蓝色的大眼睛,看起来既像四十岁也像二十五岁。只要碰到不顺心的事,她的前额和两眼之间就会露出一道细小的直线。护士告诉他们消息时,脸上就是这样:本特利的车子在家里附近的乡间小路上出了事,车子在结冰的路上打滑转了两圈,滑到了沟里。

“你的意思是本特利医生不能来?”他的妻子问。

护士点点头,她身形高瘦,有棱有角,骨头似乎随时会穿透皮肤,蓝色的大眼睛露出严肃与智慧的光芒。有好几个月,大伙儿谣传或是开玩笑说她有点爱上他,他认为这些都是无聊的办公室闲话,没放在心上。当一个男性和单身女性天天如此密切共事,难免会有谣言,虽然恼人,但也很难避免。有天晚上他在桌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的家,妈妈在做果酱,一瓶瓶果酱摆在窗下铺着油布的桌上,闪耀着珠宝般的光芒。五岁的妹妹坐在一旁,一手无力地抱着洋娃娃。虽然是一闪而过的影像,说不定只是回忆的片刻,却让他感到伤心又渴望。那间房子已在他名下,却无人居住,自从妹妹去世,父母搬走后房子就空在那里。以前被母亲洗刷到泛白的房间全空着,屋里只剩松鼠和老鼠。

他睁开眼从桌上抬起头时,已热泪盈眶。护士站在门口,一脸柔情。在那一刻,半带微笑的她显得很美,完全不像那个安静、能干,每天在他身旁工作的干练女子。两人目光相遇,隐晦却又明显,医生觉得她好像能够了解自己,两人彼此相知。那一瞬间他们彼此毫无阻隔,那种亲密感令他震撼、无法动弹,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则满脸涨红,转头望着别处,然后清清喉咙,板起面孔说她已经加班两小时,准备回去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她都回避着不敢看他。

后来大伙儿拿她跟他开玩笑时,他总是请他们闭嘴。她非常优秀,他边说边举起手示意别开玩笑,好像要借此纪念他们共享过的一刻,就是两人心念相通的那一刻。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护士,这是真的,而幸好此时是她在旁协助。

“到急诊室好吗?”她问,“你们走得到吗?”

医生摇摇头,妻子阵痛间隔的时间只有一分钟左右。

“宝宝等不及了。”他一面说,一面看着妻子。雪融化在她的发间,看起来就像一顶钻石王冠般闪亮。“宝宝快出来了。”

“没关系。”妻子冷静地开口说道,声调较为生硬,也较坚决,“等他长大了,把现在这种情况讲给他听,一定更有意思。嗯,不一定是‘他’,也可能是‘她’。”

护士笑了,双眼之间的直线依然在,但没那么明显了。“我们这就带你进去,”她说,“帮你减轻痛苦。”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找外袍。等他走回本特利的诊疗室时,妻子已经躺上产台,双脚跨在脚蹬上。诊疗室是淡蓝色的,到处是铬与白色搪瓷器皿和带着钢铁光泽的精良仪器。医生走到水槽边洗手,他高度戒备,连最微小的细节也不放过。在进行例行的洗手程序时,他觉得本特利不在场所引起的不安逐渐消退。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专心眼前的工作。

“一切顺利,”他转身时,护士对他说,“情形不错。宫颈已经扩张到十厘米了,你来看看。”

他坐在矮凳上,手伸进妻子温热的体内,羊膜囊还好好的,越过膜囊,他摸到了宝宝的头,像颗棒球一样光滑坚硬。他的亲生骨肉呀!他本来应该在候诊室里踱步的啊。这个房间内仅有一扇窗户,窗子的百叶窗帘紧闭着。把手抽出妻子温暖的体内时,他在想,外面不知是不是还下着雪,城市和远方是否依旧沉静。

“没错,”他说,“十厘米了。”

“菲比。”他的妻子说。他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很清楚。他们这几个月一直讨论宝宝的名字,还没有结论。“女孩就叫菲比,若是男孩就叫保罗,跟我曾叔公的名字一样。我跟你说过吧?”她问,“我先前就想跟你说,我已经决定好了。”

“两个名字都很好听。”护士安抚她说。

“菲比和保罗。”医生重复一次,但他关切的是妻子的子宫已开始收缩,他对护士示意,护士已准备了麻醉气。他实习的时候,医生通常从一开始就让产妇吸入麻药,直到分娩结束为止。可是时代变了,现在是一九六四年,他知道本特利不愿意太早麻醉产妇,产妇最好在清醒状态下用力。本特利只有在阵痛达到最高点,胎儿头出来,小孩出世时,才把产妇麻醉。现在他的妻子全身绷紧、大声哭叫,宝宝已移到产道,撑破了羊膜囊。

“好。”医生说,护士随即把氧气罩放置就位。麻醉逐渐生效,妻子的手放松下来,拳头也不再紧握,在阵痛一波波通过体内时失去了知觉。她躺得笔直,神态安详。

“就头一胎来说,宝宝出来得挺快的。”护士表达意见。

“没错,”医生说,“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

这种情况持续了半小时,他的妻子清醒过来,一边呻吟一边又开始用力。当他觉得她受够了,或是当她哭喊说痛得受不了,他就点头示意护士加点麻醉。除了他沉着地发出指令之外,没有人说话。外面继续下着雪,雪花沿着屋子周围飘落,堆积在路上。医生坐在不锈钢的椅子上,把注意力集中在重要的事情上。他在医学院接生了五次,每次都是母子平安,现在他专心回想那几次接生,从记忆里搜寻需要注意的细节。他的妻子仍双脚跨在脚蹬上,腹部高耸,这让他没法看见她的脸,慢慢地她也变成了那几位产妇,圆圆的膝盖、平滑纤细的腿肚和脚踝全在他眼前,看起来熟悉又惹人怜爱。但他没有轻抚她的肌肤,或是拍拍膝盖请她安心,在她使劲用力时,握住她的手的是护士。医生正专注于眼前的状况,此时她不再是他的妻子,她的身体跟别人没什么两样,她是产妇,他必须利用一切医疗技术协助她。他不能感情用事,尤其是现在,更得保持冷静。随着时间慢慢地过去,先前在他们卧室的那种奇怪感觉再度浮上心头,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似乎被拉离了分娩现场,明明人在这里,却又好像飘浮在别处,从安全的距离观察一切。他看到自己精准谨慎地在她的会阴部划了一刀,鲜血一下子流了出来。他想这刀划得不错,同时努力不让自己想起曾经热情爱抚同个部位的时刻。

孩子的头出来了,又用力推挤了三次,终于降临人间,滑进了他的双手里。宝宝大声哭叫着,蓝色的皮肤渐渐变成粉红。

是个男孩!小宝宝满脸通红,头发乌黑,两眼张望,对灯光和冰冷的空气感到疑惑。医生绑紧脐带,然后将它剪断。“我的儿子,”他允许自己分神想道,“我的儿子。”

“好漂亮。”护士说。他检查宝宝时,她就在旁等着,注意到宝宝的心跳强健快速,手指修长,头发黝黑。然后她把宝宝抱到隔壁房间清洗干净,朝宝宝眼里滴入硝酸银眼药水。宝宝细微的哭声传回到医生夫妇耳中,产妇身体动了一下。医生没有离开,继续陪在妻子身旁,用手抚摸着她的膝盖。他深呼吸了好几下,等待妻子体内的胞衣排出。“我的儿子。”他又想。

“宝宝在哪儿?”他的妻子一面问道,一面睁开眼睛,拨开垂落在潮红脸庞边的发丝,“一切都好吗?”

“是个男孩,”医生俯身微笑着对她说,“我们有儿子了。等他清洗干净,你就会看到他,他真是完美极了。”

他妻子放松下来,疲倦的脸上露出柔和的表情。但忽然阵痛又起,全身再度紧绷。医生以为是宝宝的胞衣,于是坐回她腿间的凳子上,轻压她的腹部。她放声哭喊。等了解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惊讶得仿佛看见水泥墙上忽然多出一扇窗。

“没关系,”他说,“没事,没事。护士!”他呼喊道。下一波阵痛更加剧烈。

护士马上过来,怀里抱着宝宝,宝宝已包在白色的毛毯中。

“他的阿普加(阿普加新生儿评分法。婴儿刚出生时,依照心率、呼吸、肌肉紧张度、刺激反射以及皮肤颜色变化进行评估,最佳状况为十分,分数在四分以下则需马上诊断并实时治疗)评分是九,”她宣布,“分数好极了。”

妻子伸出手想抱小宝宝,想开口说些什么,但阵痛让她受不了,她又躺了下来。

“护士,”医生说,“我这儿需要你,马上过来。”

护士稍感困惑,随后放了两个枕头在地上,把小宝宝放在中间,跟着医生站在产台旁。

“多点麻醉。”他说。她一脸惊讶,但很快便点头表示了解,并立刻遵照指示处理。他把手放在妻子的膝盖上,随着麻药生效,她的肌肉逐渐放松。

“双胞胎?”护士问。

男婴出生之后,医生一度让自己松懈下来,但现在他信心动摇,除了点头之外,不敢再采取什么步骤。镇定下来,他告诉自己,下一个宝宝的头冒了出来,现在情况都好。双手精准地按程序处理时,他从天花板某处俯看,心中想着,这次分娩也没什么不同。

这个宝宝体形较小,而且很容易就出来了,宝宝很快滑进他戴着手套的手里,速度快到他急忙前倾,用胸部去挡了挡,免得宝宝掉下去。“是女孩。”他说道,然后像抱着足球一样轻轻捧着她,将她脸部朝下,拍拍背部,直到她哭出来为止。然后他把宝宝翻过来看看脸。

她细致的皮肤上有着涡旋状的粉白色胎脂,全身因沾满羊水和血迹而滑溜溜的,蓝色的眼睛有点混浊,头发墨黑。但他几乎没注意到这些,他看到的是一些无法推翻的清晰特征:双眼往上翻,仿佛在笑,眼睑上的内侧眼皮有皱褶,鼻子扁平。“典型病例。”他想起几年前他们在检查一个类似的孩子时,他的教授曾经这么说过,“这是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医生恭敬地复诵在教科书上读到的症状:肌肉无力、身心发育迟缓,可能有心脏并发症、早夭。教授点点头,把听诊器放在婴孩平滑赤裸的胸部:“可怜的孩子,除了保持他身体清洁之外,家人什么也不能做。最好把他送到疗养院,免得让大家受苦。”

医生好像回到了从前。他妹妹生下来心脏就有毛病,长得非常慢,一跑步就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来。多年以来他们始终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第一次到摩根城的诊所才知情,但知道了也束手无策。妈妈把全副精神投注在妹妹身上,但妹妹依然十二岁就过世了。医生当时十六岁,已经寄宿在城里念高中,准备到匹兹堡念医学院,追寻他现在拥有的生活。但他记得母亲深沉无尽的悲伤,她每天早晨走到山上的坟地,双臂环抱在胸,仿佛要抵御她所遭逢的境遇。

护士站在他身旁,仔细观察宝宝。

“医生,我真抱歉。”她说。

他抱着婴孩,忘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的小手完美无瑕,但大脚趾和其他脚趾间有个缝隙,像缺了一颗牙齿似的。他仔细检查她的眼睛,发现虹膜边缘的苍白斑,细小但明显,就像鸢尾花上的雪花。他想象她的心脏,只有李子般大小,很可能也有缺陷。他还想到精心粉刷过的育婴室,里面有柔软的玩偶动物和一张婴儿床;他想起他的妻子站在他们白雪覆盖的房子前说:“我们的世界不一样喽。”

宝宝的手拂过他的手掌,吓了他一跳。他想都没想就进行例行程序:剪掉脐带、检查心肺。他一直惦念着外头的雪,银白的车子滑到沟渠内,空荡荡的诊所里面好安静。日后想起这个晚上时(未来好多个年月,他经常回想起他生命中这个转折点:从此之后,其他所有事情都绕着这些时刻累积),他记得的是室内一片寂静,外面白雪持续飘落。寂静如此深沉浓厚,将他团团包围,令他觉得自己好像飘浮起来,超越房间,然后更高,与白雪同在一处,房间里的此情此景展露在眼前。他看见的是另一个不同的人生,而自己只是偶然经过的旁观者,就像走在阴暗的街道上,看见灯光明亮温暖的窗户,不经意往里一瞥。日后他会一直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无边无际的空旷。有位医生陷在沟渠中,而他自家的灯光在远处大放光明。

“好,麻烦把她清洗干净。”他把瘦小的婴孩放到护士怀中,“但把她留在另一个房间,我不想让我太太知道,不是现在。”

护士点点头,走出去,随后回来把他的儿子放进他们带来的婴儿背带里。这时医生已专心处理胎盘。胎盘形状完好,黝黑厚实,每个都跟小碟子一般大小。异卵双胞胎,一男一女,一个看起来很健康,另一个体内的每个细胞中都多了个染色体。这种概率有多高?他的儿子躺在背带里,不时挥舞小手,这边那边十分随性,仿佛跟着子宫内快速流动的羊水摆动。他先为妻子注射镇静剂,然后低头修补会阴。天将破晓的微弱光线出现在窗边,他看见自己的手在移动,想着伤口的缝线将会完美无比,工整均一,就像她的针线活一样。她曾因一个小错而拆掉百衲被的整块拼布,但他根本看不出哪里有错。

手术结束,医生发现护士坐在候诊室的摇椅上,怀里抱着小女婴。她一语不发地凝视着他,他想起她看着他沉睡的那个晚上。

“有个地方,”他边说边把联络人的名字和地址写在一个信封背面,“请你把她送到那里。我是说等天亮再过去。我会开张出生证明,也会打电话通知他们。”

“但是你太太呢?”护士说。他虽然站得远远的,还是听得出护士口气中的惊讶与不赞同。

他想到他的妹妹苍白瘦弱,努力地想要喘口气,而他母亲转向窗口,竭力掩饰眼中的泪水。

“你不明白吗?”他语调轻柔地说道,“这个可怜的孩子八成心脏有严重的问题,这是致命的缺陷,我只是不想让大家将来痛苦。”

他振振有词,也相信自己说得没错。他等着护士附和,但她只是坐在那里瞪着他,满脸诧异,看不出在想什么。以他当时的心境,他根本没想过她会拒绝。虽然当天深夜,还有后来好多个夜晚,他猜想自己或许给她造成了伤害,但在当时他非但无法想象自己正在伤害一切,反而对她迟迟未回应感到不耐烦。他忽然觉得好累,平日熟悉的诊所变得好陌生,好像身在梦境之中。护士用她难测的蓝眼睛仔细观察他,他回应她的注视,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最后她终于点头,动作轻微到几乎难以辨识。

“这场雪啊。”她低下头喃喃自语。

上午,风雪开始减缓,在沉静中隐约传来铲雪机刺耳的声音。他从楼上窗户看着护士敲掉车上的积雪,开着浅蓝色的车子驶向柔和洁白的世界。宝宝放在她旁边座位上的箱子里睡着了,箱里铺着毛毯。医生看着她左转驶入街道,然后消失,然后回去坐在妻子身旁。

她睡着了,金发散在枕头上,医生也打起盹来。醒来后他又看着空荡的停车场,望着对街的烟囱冒出烟来,盘算着等下怎样向妻子交代——这不怪任何人,女儿会受到妥善的照顾,跟其他和她同样状况的人一样,这样对大家最好。

近午时分,雪终于完全停了,他的儿子饿得哭起来,妻子也醒了。

“宝宝在哪里?”她说,然后用手肘撑起身子,拨开脸上的头发。他抱起温暖轻盈的儿子坐到她身旁,将儿子放在她怀里。

“嘿,我的小甜心,”他说,“看看我们英俊的小子,你刚才真勇敢。”

她亲亲宝宝的额头,然后解开睡袍,把他抱到乳房前,儿子马上一口咬住。妻子微笑着抬头看他,他握起她的手,想起她先前紧握着他,手指几乎嵌到他肉里。医生又想,自己好想保护她。

“一切还好吗?”她问,“亲爱的,怎么了?”

“我们生了双胞胎,”他慢慢地说,心里想的是蓬乱的黑发,还有两个滑进手中的滑溜溜的身躯,不禁红了眼眶,“一男一女。”

“啊,”她说,“还有个小女孩?菲比和保罗。她在哪里?”

小女孩的手指好纤细,他心想,就像小鸟的骨头。

“亲爱的……”他开口,又停下来,原先演练过的话也全忘了。他闭上眼,等他再度开口的时候,未经设想的话语脱口而出。

“噢,亲爱的,”他说,“我好抱歉,我们的小女儿一出生就过世了。”

2

卡罗琳·吉尔小心翼翼、笨拙地涉雪走过停车场,积雪深及小腿,有些地方还到膝盖。她抱着纸箱,里面装着裹在毛毯中的小宝宝。纸箱本是用来装婴儿奶粉试用品的,箱外还印着红色字母和可爱的婴儿小脸。她每走一步,箱口就被风吹开又合上一次。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很安静,寂静好像源自寒风,而后在空中扩散,再往外扩延,就像在水中丢颗石头激起的涟漪一样。她打开车门时大雪翻飞,打在脸上生疼。卡罗琳不假思索,尽可能弯着身子保护纸箱。她先把箱子推进后座,粉红色的毛毯悄悄垂落在白色座垫上。宝宝睡着了,跟一般新生儿一样熟睡,小脸皱成一团,双眼只是条细缝,鼻子和下巴微微隆起。卡罗琳心想:你不会知道的,以前不知道,以后就没机会了。卡罗琳为小女孩做阿普加测试时,给了她八分。

城里街上的雪还没铲除,很难开车,车子打滑了两次,卡罗琳两度想要掉头回医院。高速公路的状况比较好,卡罗琳开上去后平稳地前进,驶过莱克星顿郊外的工业区,进入起伏的乡野。四处可见养马场,沿途尽是绵延的白色栅栏。栅栏在雪地上投下清楚的影子,田野中的马匹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厚厚的灰云飘过低垂的天际。卡罗琳打开收音机,在阵阵杂音中寻找电台,后来又把收音机关掉,车窗外的景象匆匆掠过,一切如常,毫无改变。

自从她勉强点头答应亨利医生这个令人错愕的请求之后,卡罗琳就感到自己仿佛飘在空中,现在正慢慢地朝地面坠落,等着猛然着地后才知道身在何处。医生要卡罗琳带走他自己的亲生骨肉,却不告诉他太太有这么一回事,这种要求太荒谬了。但医生检查自己女儿的时候,满脸尽是悲伤困惑,之后好似失去知觉那样行动缓慢,卡罗琳看了内心也为之触动。她告诉自己,他很快就会恢复理智,他只是被吓坏了,谁能怪他呢?毕竟他在大风雪中接生了自己的双胞胎,然后又碰到女儿这种状况。

她加速前进,今晨在诊所看见的景象有如河水不断流过眼前:亨利医生接生时冷静、专注、准确;诺拉·亨利洁白大腿间黑色的毛发,在庞大的腹部下忽隐忽现,腹部在阵痛下起伏,像风吹湖水激起的波状;麻醉气体嘶嘶作响,亨利医生呼唤她的声音细微但紧张,脸上的表情很惊恐,让她以为第二个宝宝一出生就死了。她等着他采取行动,等着他抢救婴孩,但他没有动手。她当时想,也许自己应该过去做个见证,日后才能说:没错,婴儿全身发紫,亨利医生尽力了,我们两人都努力了,可是回天乏术。

结果宝宝哭了,哭声把她引到医生旁边,她看了才知道怎么回事。

她继续行驶,把回忆抛在脑后。公路穿过一片石灰岩,天空逐渐变窄,她开上微微隆起的小山丘顶,朝着远处的河川下行。宝宝依然熟睡在纸箱里,卡罗琳不时回头看看,见到宝宝没有动静,感到既安心又苦恼。她提醒自己,宝宝好不容易来到世上,通常会先大睡一觉,这是正常现象。她在想,自己刚出生的那几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也睡得这么熟。只可惜她的父母早逝,没有人可以告诉她。她母亲过了四十岁才生下她,那时她父亲已经五十二岁了,早已放弃生育孩子,不抱希望,也无期待,甚至了无遗憾。他们的日子过得规律、平静而满足。

直到卡罗琳出其不意地来到人间,宛如花朵破雪而出,鲜艳盛开。

父母当然爱她,但关爱中带着挂虑。他们把全部心力放在她身上,还搭配各种膏药、厚袜子和药用蓖麻油。在闷热的夏日,若有发生小儿麻痹症之虞,卡罗琳就被迫待在屋里。她躺在楼上窗户旁的长椅上看书,滴滴汗珠滑过太阳穴。苍蝇在玻璃窗旁嗡嗡飞舞,还有些死在窗台上,动也不动。外头的景物在阳光和热气中闪着亮光,邻家孩子在远处相互大喊大叫,他们的父母年纪较轻,不太知道孩子可能感染上疾病。卡罗琳的脸和手贴着纱门,渴望地听着孩童嬉戏,空气凝滞不动,汗水浸湿了她的棉上衣及烫平的裙头。楼下花园里,母亲戴着手套、帽子,穿着围裙在除草。再晚一点,父亲在微暗的黄昏中从保险公司下班,走路回家,一进到寂静、百叶窗紧闭的家中就脱下帽子,外套下的衬衫潮湿且带着汗渍。

她驶过桥面,车轮发出咻咻声,肯塔基河在深远的下方缓慢流动,昨晚饱满的精力开始消退。她又看了宝宝一眼。即使不能留下宝宝,诺拉·亨利也总想抱抱她吧。

这当然都不关卡罗琳的事。

她没有掉头,继续往前行驶。她再度扭开收音机,这次找到了一个播放古典音乐的电台。

驶离路易斯安那二十英里之后,卡罗琳看了一眼亨利医生用他那灵敏的手写下的地址。她开下高速公路,这里离俄亥俄河非常近,山楂树和朴树高耸的枝头因结冰而闪着光芒,路面却平整干燥。田野上覆着一层白雪,周围围绕着一圈白色栅栏,栅栏后面马匹在隐秘地移动,一吐气就喷出团团白雾。卡罗琳转进一条更小的路,两旁的田野微微起伏,无边无际。开过约一英里的寂寥山丘后,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了那栋建筑物。红砖建筑物建于二十世纪初,两侧是比较现代化的低矮侧厅,看起来不太协调。她沿着乡间小路往下转弯,建筑物忽隐忽现,然后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开进环形车道。近看才知这栋老房子需要整修,木头镶边饰条的油漆已经剥落,三楼的窗户被木板封了起来,三合板木条支撑住破裂的窗玻璃。卡罗琳下车,脚上还穿着一双鞋底磨损的旧平底鞋。昨天半夜她一时之间找不到靴子,匆忙中穿上了这双摆在鞋柜里的平底鞋。双脚一踩上雪堆下的碎石,立刻感到寒冷,她赶快把事先准备好的袋子背上——里面摆着尿布和一个装了婴儿牛奶的保温瓶,抱起装婴孩的纸箱走进屋。大门两侧是久未擦拭的铅框玻璃天窗,进去后还有一道毛玻璃门,然后是暗色橡木的门厅。她闻到一股红萝卜、洋葱和马铃薯的香味,四下充满了热气和烹煮食物的味道。卡罗琳迟疑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地板就跟着嘎嘎响,但还是没有人出现。木头地板上铺着一长条踩得光秃秃的地毯,延伸到屋子最里边的候客室。候客室的窗户高挑,窗帘厚重。她坐在破旧的天鹅绒沙发一隅,把纸箱紧靠在身边,静静等候。

房间里太热了,她解开外套纽扣,里面依然是那件白色护士制服。她摸摸头发,这才发现自己还戴着高挺的白色护士帽。昨晚亨利医生一打电话她就起床了,在大雪的深夜中匆匆穿衣出门,忙到现在才空闲下来。她脱下护士帽,小心折平,闭上双眼,远处传来餐具的碰撞声和模糊的说话声;楼上有人走动,响起阵阵回音。恍惚间,她梦见母亲在准备节庆大餐,父亲在木工室做活。她小时候总是一个人,有时很寂寞,但她还是记得一些儿时情景:紧抱着的一条特别的被子、脚底下那条绣着玫瑰花的地毯,要不然就是单单属于她自己的声响。

远远传来两次铃声。“我这儿需要你,请马上过来。”亨利医生喊道,声音充满紧张与急迫。卡罗琳匆忙赶过去,还用两个枕头弄了一张奇形怪状的小床。双胞胎的第二个出生时,她拿着氧气罩盖住了亨利医生太太的脸,小女婴来到世界,带来了某种变化。

起了变化,没错,想要控制也没办法。即使她现在置身在这个寂静的候客室里,即使坐在沙发上等待,卡罗琳还是能感觉到世界正在微微改变,不再是一成不变,想来真叫人不安。“就是此刻?”她心里一直重复问自己,“这些年来,我等的就是此刻?”

三十一岁的卡罗琳·吉尔已经等了好久,等着真正属于她的生活。她虽未曾对自己表明,但从小就不想平凡过一生。她的时刻一定会到来,一切都会改变。当她看到那一刻时,她一定会知道。她曾梦想成为伟大的钢琴家,可惜高中时代舞台上的灯光跟家里练琴时的灯光大不相同,她在强光中怔住了。二十多岁的时候,护校的朋友纷纷结婚生子,卡罗琳也不乏心仪的对象,其中一个黑发、白皙、笑声浑厚的男孩子格外吸引她,她梦想着他会改变自己的一生,可是他始终没打电话来。

但她依然梦想有人会出现,改变她的生命。年复一年,卡罗琳逐渐把重心转移到工作上,却没有绝望,依然对自己和未来充满信心。她不是那种走到半路停下来,搞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拔掉熨斗插头、家里会不会烧起来的人。她继续工作,继续等待。

她也读书,先是赛珍珠的小说,然后是一切她能找得到的,描述中国、缅甸及老挝的书籍。有时读着读着竟让书本从手中滑落,出神凝视着她位居市郊的单调小公寓的窗外。她幻想自己过着另一种富有异国情调、艰困却让人满足的生活,她的诊所不大,坐落在茂盛的丛林间,说不定靠海;诊所的墙要漆成白色的,闪烁着有如珍珠的光泽;患者会在外面排队,蹲在椰子树下等待。她,卡罗琳·吉尔,将照顾每一个人,治好大家的病;她将改变他们和自己的一生。

满怀着这种愿景,卡罗琳十分热忱、兴奋地申请加入医疗志愿者团队,在一个夏末的晴朗周末搭公共汽车到圣路易斯面试,并列入韩国医疗团的候补名单。但韶光渐逝,医疗团延后了行程,最后整个取消。卡罗琳被列入另一份候补名单,目的地是缅甸。就在她还在等待通知,梦想着热带丛林之时,亨利医生出现了。

他出现的那天跟平常日子没什么两样。时值晚秋,正是感冒流行的季节,诊所挤满了人,到处有人打喷嚏和捂着嘴咳嗽。卡罗琳呼叫病患时也觉得喉咙深处有点痒。下一位病患是位老先生,名叫鲁伯特·狄恩。接下来的几周内,他的感冒会越来越严重,最后转为肺炎并去世。但此时他正坐在扶手椅上与鼻血奋战。听见卡罗琳的呼叫,他慢慢站起来,把手帕塞进口袋,手帕上的点点血迹清晰可见。老先生走到桌边,递给卡罗琳一张用深蓝色硬纸板裱起来的照片,那是一张黑白、稍微上色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穿着浅桃色毛衣,头发稍稍烫卷,双眼深蓝。爱梅妲是鲁伯特·狄恩的妻子,已经过世二十年了。

“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他大声告诉卡罗琳,音量大到大伙儿都抬起头来。

候诊室外面的门开了,里面嵌着玻璃的门随之嘎嘎响。

“她很漂亮。”卡罗琳说。他的深情与悲伤触动了她的心弦,令她双手颤抖,因为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热情爱恋着她。她快三十岁了,若自己明天死去,恐怕没人会像鲁伯特·狄恩那样,过了二十多年依然悼念着她。她,卡罗琳·洛兰·吉尔,当然跟这位老先生照片中的女人一样独特、一样值得被爱,她却不知道如何显露这一点。艺术、爱情甚至工作崇高的使命感都传达不了她的心意。

由前厅通往候诊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想要镇定下来。一个穿着褐色斜纹软呢大衣、手拿帽子的男子在门口犹豫地站了一会儿,仔细打量黄色的壁纸、角落的蕨藤植物和金属架上的旧杂志。他一头褐发略带红色,脸孔清瘦,表情认真,像在评估着什么。他并不特别突出,但姿态与神情与众不同,沉静中带着机敏,看上去也愿意倾听别人说话,这些都让他与众不同。

卡罗琳心跳加速,全身震颤,感觉又开心又苦恼,仿佛忽然被飞蛾的翅膀扫了一下。他一看到她,她马上就明了;即使在他走过来跟她握手之前,即使在他操着外地口音报上姓名之前,即使在他开口说他叫作戴维·亨利之前,卡罗琳就百分之百确定:她等待多年的人终于出现了。

当时他还未婚,没有太太,没有婚约,据她打听也还没有意中人。当天在他熟悉诊所环境时,以及稍后的欢迎会等场合上,她都仔细聆听。其他人忙着聊天,或是被他陌生的口音和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分神,她却听出了旁人没有注意到的:他偶尔提到自己曾住在匹兹堡,大家从他的履历和文凭中也知道这回事,但除此之外,他从来不提过去。在卡罗琳眼中,这种缄默让他蒙上了一股神秘感,这种神秘感更令她觉得别人都无法像她一样了解他。对她而言,两人每次相遇都别具深意,她隔着桌子、检验台以及一具具既美丽又残缺的病人躯体,好像要对他说:“我认识你,我了解,我看到了其他人没看到的。”她无意中听到大伙儿开玩笑说她爱上新来的医生,感到既惊讶又害羞,脸红不已,却也暗自高兴,因为谣言说不定会传到他耳中,内向的她肯定不敢表白。

两人平静共事了两个月后,有天晚上,她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轻缓而有规律,正在熟睡呢。卡罗琳倚在门边,头斜靠着,就在这一刻,她酝酿多年的梦想全部浮现心头:她和亨利医生一起到世界上某个偏僻的地方,他们头上冒着汗,整天工作,手里拿的器具越来越湿滑;夜晚时分,她弹钢琴给他听——这台钢琴可是漂洋过海,顺着湍急的河川穿过茂密的丛林,才运送到他们的住处。卡罗琳沉醉在梦想中,微微出神,等到亨利医生睁开眼时,她竟然毫无保留、非常大胆地对着他微笑,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这么直接过。

他大吃一惊的样子,一下子把她拉回现实。卡罗琳站直身子,摸了下头发,喃喃说些抱歉的话,满脸通红。她赶紧转身离开,觉得很丢脸又有点兴奋,这下他一定知道了,这下他眼中的她,一定就会像她眼中的他。接下来的几天她对后续的发展期待不已,紧张得不敢和他共处一室。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也没发生。她并没有失望,只是放松下来,为他迟迟没有行动找借口,平静地继续等待。

三个星期以后,卡罗琳在报纸社交版上看见婚礼的照片。照片中的戴维·亨利夫人——名叫诺拉·阿舍,正转过头来,她颈部线条优雅,眼皮微抬,就像扇贝一般……

卡罗琳惊醒过来,大衣里冒着汗。屋里太热,她都快要睡着了,宝宝还在身边熟睡。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木地板随之震动,在破旧的地毯下嘎嘎响,天鹅绒布幔垂到地上,看起来这里很久以前曾是个雅致的庄园。她摸摸布幔后面透明窗帘的一角,窗帘泛黄脆弱,还冒出一堆灰尘。户外有几头牛站在积雪的田野中,到处嗅找青草;一个身穿红色格子花呢夹克,戴着深色手套的男子,正涉雪迈向谷仓,手上提的桶晃来晃去。

这些灰尘,这些白雪。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诺拉·亨利凭什么拥有这么多,凭什么过着永远幸福的日子?卡罗琳被自己的怨恨吓了一跳,任凭窗帘从手中滑落。她走出候客室,往有人声的地方走过去。

她走进一条走廊,日光灯在高耸的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空气中全是浓重的清洁剂、水煮蔬菜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尿味。推车嘎嘎响,有些人高喊,有些人低语。她转过弯,再转个弯,走下台阶,来到比较新的侧厅,这里的墙漆成淡绿色,塑胶地板松松地铺在三合板上。她经过几道门,瞥见里面有人,这些人的影像如同照片一样静止着:一个男人凝视着窗外,脸孔笼罩在阴影中,看不出多大岁数;两个护士在铺床,手举得高高的,白色的床单一下子往上飘起,快到天花板了;两个空荡荡的房间,防水布摊开在地上,油漆罐堆在角落;一道门紧闭;最后一道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个身穿白色棉质衬裙的年轻女子低着头,坐在床沿,双手轻轻交握放在膝上,她身后站着一个护士,护士手里银色的剪刀闪闪发光。女孩的头发像黑色瀑布般散落在白色床单上,露出赤裸的颈项,颈子细长,细致苍白。卡罗琳停下来站在门口。

“她会冷。”她听见自己开口说。两名女子都抬起头,坐在床沿的女子有双大眼睛,暗淡无光。

她的一头长发已经被剪得乱七八糟,与下巴齐平。

“是啊。”护士说,同时拍掉女子肩上的头发,头发在单调的灯光中落在床单上,掉在灰色带着斑点的塑胶地板上,“但非剪不可。”说完便仔细打量卡罗琳皱巴巴的制服以及没戴帽子的头。“你是新来的,还是有什么其他的事吗?”她问。

卡罗琳点点头。“新来的,”她说,“没错。”

一名女子拿着剪刀,另一名女子身着棉质衬裙坐在自己散落的发楂中;后来卡罗琳想起这个画面时,总把它想成黑白的、让她感到空虚与怜悯的画面。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头发散落一地,再也接不回去,窗户透进冷冷的光线,她感到泪水在眼中打转。另一个大厅中人声回响,卡罗琳记起纸箱还在候客室的天鹅绒沙发上,宝宝正在箱内沉睡,她赶紧转身回去。一切都跟她离开时一样,印着白胖、可爱的婴儿脸的纸箱还在沙发上,宝宝的手握成小拳头摆在下巴旁,依然睡得很熟。菲比,诺拉·亨利在吸进麻药之前说,若是女孩,就叫菲比。

菲比。卡罗琳轻轻解开毛毯,把她抱起来。她好小,只有5.5磅,比她哥哥轻,但两人都是一头黑发。卡罗琳检查了下她的尿布,尿布湿了,沾着乌黑黏稠的粪便。卡罗琳换好尿布,再把她包回毛毯内。菲比还在沉睡,卡罗琳抱着她坐了一会儿,感到她好轻、好小、好温暖。她的脸这样小、这样多变,就算是在睡梦中,各种表情也如同云朵飘过她的五官。卡罗琳从这张小脸上依稀可以看到诺拉·亨利皱眉的神情,也看见戴维·亨利专心倾听的神态。

她把菲比抱回纸箱里,轻轻将毛毯裹在她的周围。她想起戴维·亨利带着倦意,坐在桌前边吃奶酪三明治,边喝半凉的咖啡,然后重新打开诊所大门。每个星期二晚上,他总是为那些付不出医药费的病人免费看诊。星期二晚上,候诊室满满都是人。午夜时分,当卡罗琳累到脑袋几乎一片空白,终于下班时,戴维·亨利还在看病。就是因为他有这份善心,所以卡罗琳爱上了他,他却忍心把自己的新生女儿送到这种地方——在这里,有一个女子坐在床边,发丝飘落而下,一团一团柔柔地散落在地板上刺眼冰冷的光线中。

“这会伤透了她的心,”他曾提到诺拉,“我不要她伤心。”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位灰发、穿着类似卡罗琳的白色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她一脸严肃,身材粗壮,行动还算敏捷。若在另一个场合中碰面,卡罗琳说不定会对她印象不错。

“有事吗?”她问,“你等了很久了吧?”

“对,”卡罗琳慢慢说,“没错,我等了很久。”

女人气愤地摇摇头:“唉,对不起,都是这场雪,我们今天才会人手不足。只不过下了一英寸的雪,整个肯塔基州就瘫痪了。我在艾奥瓦州长大,实在不知道下点儿雪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好了,我能帮你什么忙?”

“你是西尔维娅吗?”卡罗琳边问,边拼命地想记起亨利医生写在字条上的名字。她刚刚把字条留在车上了。“西尔维娅·帕特森?”

女人看起来更火大了:“不,当然不是,我叫珍妮特·马斯特斯,西尔维娅离职了。”

“喔。”卡罗琳说完就住了口。这个女人不知道她是谁,显然也没跟亨利医生通过电话。卡罗琳手上还拿着脏尿布,这下赶紧垂下手,把尿布藏在身后。

珍妮特·马斯特斯把手叉在腰上,盯着她看。“你是奶粉公司的人吗?”她问,目光移到沙发上的纸箱上,纸箱上印着的圆胖小婴儿露出无邪的笑容,“希微雅跟那个业务员有牵扯,我们都知道。你若是同一个公司派来的,可以收拾东西离开了。”她狠狠地摇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卡罗琳说,“我走就是了。”她加了一句,“真的,我这就走,不会再来烦你。”

但珍妮特·马斯特斯还没讲完:“狡猾阴险,你们这些人就是这副德行,送些免费样品过来,过了一个星期又寄账单来叫我们付钱。这里或许是智障人士之家,但管理人员可不笨,你明白吧?”

“我知道,”卡罗琳低声说,“我真的很抱歉。”

远处传来铃声,女人的手垂下。

“限你五分钟内滚出这里,”她说,“滚出去,不要再来了。”说完掉头就走。

卡罗琳瞪着空荡荡的门口,一阵风吹过脚边。过了一会儿,她把脏尿布放在沙发旁摇摇晃晃的三脚桌上,在口袋里找出钥匙,然后抱起装着菲比的纸箱,快步走向简朴的走道,想都没想自己到底在干吗。她穿过两道门,屋外寒风迎面袭来,令人浑身一惊,仿佛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

她把菲比放到车内,然后开车离开。没有人阻止她,其实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卡罗琳一上高速公路就加速前进,倦意好像流水滴下岩石般贯穿全身。刚上路的三十英里,她一直跟自己争辩,有时还讲得很大声。“你在干什么?”她严厉地自问。她也想象跟亨利医生争辩,想象他额头皱纹越来越深,两颊肌肉不住抽动,他只要一生气就是这副表情。你在想什么?他坚持要知道答案,而卡罗琳必须坦承,她自己也根本不知道。

这些对话让她越来越无力,她只能机械性地开着车,不时甩甩头保持清醒。已近下午,菲比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再过不久就得喂她喝牛奶了。卡罗琳希望在宝宝饿之前能赶回莱克星顿。

她开过往法兰克福的最后一个交流道,离家只剩三十二英里,这时前面的车子却突然闪起刹车灯。

她减速,然后再慢一点儿,最后几乎完全停下来。天快黑了,太阳在阴霾的空中露出暗淡的光芒。开到山坡顶上时遇到大塞车,一长串尾灯交互闪烁着红光与白光。前面出了连环车祸,卡罗琳快哭了。油表显示油箱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汽油,虽然能够开回莱克星顿,但不足以应付突发状况。看看这个车阵,唉,可能要困在这里好几个小时,车里有个小宝宝,她不能冒险关掉引擎,停掉暖气。

她呆坐了几分钟,全身无力。最近的交流道出口在她后方四分之一英里,出口和她之间有一列闪着灯的车阵,她浅蓝色的车盖上冒着热气,在薄暮中微微闪烁,融化了少许雪花。天上又开始飘雪,菲比呼出一口气,小脸微微紧绷,然后又放松,卡罗琳凭着后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直觉,猛力扭转方向盘,滑过车道开上碎石路肩。她逆向行驶,慢慢倒着开过一列动弹不得的车辆,那种感觉相当奇怪,好像她正经过一列火车:有个女人身穿皮草大衣,三个小孩扮了鬼脸,还有一个正在抽烟、穿着夹克的男人。她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慢慢倒驶,停滞的交通就好像结了冰的河流。

她顺利将车开到出口。这条道路通往六十号公路,路旁的树木上又积满了厚厚的白雪。刚开始只有几栋房子出现,后来鳞次栉比,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在暮色中散发出光芒。不久后,卡罗琳沿着凡尔赛的主要街道行驶,砖面的商店令人赏心悦目,她一边开车,一边寻找能够引领她回家的指示标志。

克罗格超市的深蓝色招牌高挂在一条街外。这个熟悉的店家,加上明亮的窗户上贴着的各种降价海报,安抚了卡罗琳的心。她忽然觉得好饿,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星期六?还不到晚上吧?商店明天都关门,而家里食物不多了。虽然已经累到不行,她还是把车开进停车场,关掉引擎。

温暖轻巧、十二小时大的菲比裹在毛毯里熟睡。卡罗琳把装着尿布的包背上,把宝宝藏到大衣里。宝宝好小,缩成一团紧贴着她,感觉暖暖的。大风扫过柏油路面,卷起残余的积雪,新落的雪花在角落盘旋飞舞。她小心走过泥泞的雪地,生怕跌倒伤了宝宝;而同时也想着,若把宝宝留在垃圾场旁、教堂的台阶上或是任何地方,其实相当容易,但这个想法稍纵即逝。这个小小生命全由她主宰,她心中涌起深厚的责任感。

玻璃门一开,灯光与暖气迎面而来。店里挤满了人,四处都是购物的人潮,大家的推车上东西堆得老高,一个帮顾客装货的男性售货员站在门口。

“我们是因为这种天气才营业到现在,”她进门时售货员提醒她,“再过半小时就关门了。”

“可是风雪已经停了呀。”卡罗琳说。售货员笑起来,亢奋中带着怀疑。暖气由自动门上方源源不绝而出,飘散到外面,他的脸因此而泛红。

“你没听说吗?今天晚上还会有暴风雪,但应该还好。”

卡罗琳把菲比安置在推车里,穿过一排排不熟悉的货架,她不知道该选哪种奶粉和奶瓶加热器。

成排的奶瓶上各有不同的奶嘴,还有各式小围兜,她对每样东西都考虑再三。准备要结账时,她才想到该为自己买牛奶和食物,也得多买点儿尿布。客人经过她身旁,看到菲比都露出微笑,还有人停下来,把毛毯拨开一点儿看看她的小脸。

“噢,好可爱!”

“多大了?”

卡罗琳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说两周大。“唉,这种天气你不应该带她出来,”一个灰发的女人告诫她,“天哪!你赶快把宝宝带回家。”

卡罗琳在第六排货架挑选番茄罐头汤时,菲比动了动,小小的手猛烈摆动,开始大哭。卡罗琳犹豫了一下,然后抱起宝宝和装了一大堆东西的包,走到超市后方的洗手间。她坐在角落橘色的塑胶椅上,听着水龙头的滴水声,同时把宝宝在她大腿上摆好,从保温壶里把牛奶倒进奶瓶。菲比非常激动,但又不知道怎么吸吮,几分钟后才安静下来,最后菲比终于摸到窍门。她喝奶的样子跟睡着一样,小手握拳放在下巴旁,沉浸其中。等到她吃饱、心满意足了,店里广播说即将关门,卡罗琳赶快冲去结账。柜台旁只剩一个收银员,一脸无聊又不耐烦。卡罗琳很快付完账。她一手抱着纸袋,一手抱着菲比,走出了超市。她刚一离开,店员马上就关了店门。

停车场几乎没车,最后几部车不是闲置,就是正缓缓驶向街道。卡罗琳把装了杂货的纸袋放在车盖上,然后把菲比安顿在后座的纸箱内,此时依稀还听得见停车场另一头店员的声音。雪花四处飘扬,盘旋在街灯投射出的光影中,雪下得跟先前差不多。天气预报经常出错,菲比出生之前的那场大雪,天气预报就完全没有提到。这不过是昨晚的事,可是感觉上好像已经过了好久好久。她伸手到纸袋里拿出一条面包,打开包装拿出一片。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快饿死了。于是她边嚼边关上车门,疲累得一心只想回到家。她的公寓简单整洁,双人床上铺着白色丝绒床罩,每样东西都井然有序。她绕过车后,忽然发现尾灯微弱地闪着亮光。

她停下来瞪着尾灯发呆。刚才她在超市里逛来逛去,坐在陌生的洗手间里喂菲比喝奶时,车子的尾灯一直亮着,照射在雪地上。

她试着发动车子,结果只发出喀喀声。电池早就没电了,引擎连响都没响。

她走到车外,站在敞开的车门旁,停车场已经没人了,最后一部车也开走了。卡罗琳开始纵声大笑,她的笑声怪异,连自己都听得出来,笑声太大了,听起来更像啜泣。“我有个小宝宝,”她惊慌大喊,“我有个小宝宝在车里。”但眼前的停车场静悄悄的,超市窗户投射出的灯光,在雪泥地上印出一个个大大的长方形。“我这里有个小宝宝!”卡罗琳又说一次,声音一下子就听不见了。“小宝宝!”她再一次对着一片沉寂大喊。

3

诺拉睁开眼睛,天刚破晓,但月亮依然挂在枝头上,苍白的月光映入房内。她一直在做梦,梦到自己在严寒的大地上找寻遗失的东西。青草叶片会割人,经过冰冻后又发脆,一碰就碎裂,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小刮痕。她高举双手往前走,一时间又感到困惑,她的手上并没有伤痕,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的儿子正在旁边的婴儿床上哭。诺拉顺手就把他抱到自己的床上,倒不是刻意,而是直觉。床单凉爽洁白,戴维出门了,她在睡觉的时候他又去了诊所。诺拉掀开睡衣,把儿子抱进自己温暖的怀里。他小小的手贴着她肿胀的乳房挥动,像飞蛾扇动翅膀一样。他抓住她的乳房,一阵痛楚袭来,母乳流出后才慢慢消退。她轻抚他稀薄的头发和脆弱的头盖骨,真是的,这个小家伙的力量真大,他的小手不动了,像小星星一样靠着她歇息。

她闭上眼,慢慢地又打起了瞌睡。她体内深处的泉井被汲取、宣泄,母乳溢出来。说不出为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像风或河,包围着所有的东西:梳妆台上的水仙花、屋外默默地生长的嫩草,还有树上刚冒出的新叶。她看见地底下洁白如珍珠的小幼虫孵化为毛毛虫、尺蠖、蜜蜂,小鸟振翅飞翔,高声鸣叫。这些都属于她。保罗的小拳头搁在下巴旁,有节奏地吸着奶,环绕在他们四周的宇宙哼唱着。

诺拉内心顿时盈满爱意,同时感到巨大的快乐与忧伤。

当时,她还来不及为女儿哭泣,戴维就已经流下眼泪。“小宝宝全身紫紫的。”他告诉她,泪珠滴落在他一天没刮、刚长出来的胡楂上,“是个小女孩,连呼吸都没有。”诺拉抱着保罗,仔细地端详着他:这张小脸这么沉静,这样皱巴巴的。他戴着条纹针织小帽,指头是粉红色的,弯弯的很细致。小小的指甲还很软,就像白天见到的月亮一样半透明。诺拉真的没办法接受戴维所说的,她对昨夜之前的记忆还很清楚,但之后就一片模糊:屋外下着雪,他们开车穿过空荡的街道,开了很久才到诊所,戴维碰到每个红绿灯都停下来,她则拼命压抑体内那股如地震般一波波袭来的推挤。过后她就只有支离破碎、怪异的记忆了:诊所安静得出奇,有人在她膝头盖上蓝布,触感轻柔,自己光裸的背部啪地贴上冰冷的产台;护士卡罗琳·吉尔每次让她吸麻药时,手上的金表都闪闪发光。她醒来后,保罗已经在她怀里了,戴维在一旁啜泣。她关切地看着他,好奇中还带点疏离,那是麻药的副作用,况且她刚生完孩子,体内的激素依然非常多。他说还有个全身发紫的小婴孩,这怎么可能?她记得第二次用力推挤时,戴维的声音带着急迫,如同岩石暗藏在激流中。但她怀中的婴儿完美漂亮,这样就够了。“没关系,”她轻抚戴维的手说,“没关系。”

直到次日下午他们离开诊所,准备走到冰冷、潮湿的户外时,失落感才终于贯穿她心头。当时已近黄昏,空气中弥漫着融雪与潮湿土地的味道。天气阴沉,山楂树的树枝一片光秃,对应着后方云层密布的天空。她抱着跟小猫一样轻的保罗,心想家里多了一个新成员,感觉太不可思议了。她先前仔细地布置了婴儿房,挑选了漂亮的枫木婴儿床和衣柜,墙壁上贴了小熊壁纸,还亲手缝制了窗帘和百衲被。事事条理分明,准备齐全,现在儿子就在她怀里。可是才走到诊所门口,她就停在两根水泥柱之间,再也无法踏出一步。

“戴维。”她说。他一脸苍白地转过身来,加上黑发,看起来像是天空下的树木。

“怎么了?”他问,“怎么回事?”

“我要看看她。”她的声音近乎耳语,但在寂静的停车场中,显得强而有力,“一眼就好,我们离开之前,我要看看她。”

戴维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人行道。这一整天冰柱不断从屋顶上掉下来,现在他们脚边布满了碎冰。

“哦,诺拉,”他细语,“拜托回家吧,我们有个漂亮的儿子。”

“我知道。”她回答道。因为这时是一九六四年,他又是她的先生,而她向来听从先生的话。但她似乎无法动弹,也失去了平日的知觉,仿佛她将离弃自己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噢!一下子就好,戴维,我为什么不能看看她?”

两人对视,他眼中的哀伤令她泪水盈眶。

“她不在这里,”戴维声音粗哑,“这就是为什么。本特利家里的农场有个墓园,在伍弗德郡,我请他带她过去。过一阵子春天到了,我们再过去看看。诺拉,拜托,你这样让我更伤心。”

诺拉听了闭上眼,想到一个小婴孩,她的女儿,就这样躺在三月冰冷的泥土里,她觉得自己心里有某部分被掏空了。她抱着保罗的手臂僵硬而稳定,身子其他部分却感觉像在漂浮,仿佛自己也流进沟渠中,随着白雪消失无踪。她心想,戴维说得没错,她并不想知道细节。戴维走向台阶,搂住她。她点点头,两人一起穿过空旷的停车场,走向渐渐消逝的天光。他弄好宝宝的安全座椅,小心翼翼、有条不紊地开车回家。他们抱着沉睡中的保罗穿过前廊,走进大门,进入婴儿房。戴维处理事情以及照顾她的方式都让她非常安心,所以她也没有再跟他吵着要看女儿了。

但现在她每晚都梦见失去的东西。

保罗睡着了,窗外茱萸的枝干长满了新芽,在越来越暗的靛青天色里摇曳。诺拉转身把保罗移到另一个乳房前,然后再次闭上眼睛。在半睡半醒之际,她突然被哭声惊醒,感到一片潮湿。室内充满阳光,从刚才到现在已过了三小时,乳房又胀满了。她坐起身,感觉全身沉重,乳房胀满了母乳,硬实饱满,关节处因为分娩而发痛。她走出卧房,走道上的木板在脚下嘎嘎作响。保罗在换尿布的桌子上哭得更大声了,全身涨得通红。她脱下他湿掉的衣服和尿布。他的皮肤好细嫩,一双小腿像拔光了毛的鸡翅膀一样细瘦红润。她想象早夭的女儿在旁边静静地观看;她用酒精擦拭保罗的脐带,把尿布丢到桶里泡好,然后帮他穿上衣服。

“亲爱的小宝宝。”她一边抱起他,一边喃喃自语。“小宝贝。”她说,然后抱着他下楼。

客厅里的百叶窗紧闭着,窗帘尚未拉起。诺拉辛苦地走到角落一张舒服的皮椅旁,坐下来拉开睡袍,母乳再度胀满,就像无法抗拒的潮水般规律,力量之强,似乎冲走了她过去的一切。她想着:“为了醒来,我于是入睡(出自美国诗人Theodore Roethke的诗作The Waking)。”然后往后靠好,却因想不起这是谁写的而有点苦恼。

家里面很安静,壁炉的火熄了,屋外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浴室的门开了又关,依稀听得到水声。她妹妹布丽轻轻下楼,身上那件旧衬衫的衣袖垂到指间,她的双腿白皙,细瘦的赤脚踏在木板地上。

“别开灯。”诺拉说。

“好。”布丽走过来,轻轻摸着保罗的头。

“我的小外甥还好吗?”她问,“亲爱的保罗可好?”

诺拉看看儿子的小脸,每次听到保罗这个名字,心中就感到惊讶。小宝宝还没长成“保罗”的模样,名字还像手环似的戴在身上,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落遗失。她曾读过,世上有些民族认为刚出生的婴儿悬浮在两个世界之间,还不是人世间的一分子,所以不能马上替孩子起名字。但现在她也想不起这是在哪里读到的。

“保罗。”她大声地说,语气宛如阳光下的石头一样坚实、确切、温暖。

她又轻轻说了一句:“菲比。”

“他饿了,”诺拉说,“他老是肚子饿。”

“啊,那他跟他阿姨一样。我要去拿些吐司和咖啡,你要什么?”

“一杯水吧。”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四肢修长优雅的布丽离开。诺拉居然希望这位与自己行事风格完全相反,又是自己天敌的妹妹来和自己做伴,想想也真怪。

布丽才二十岁,但她鲁莽、对自己很有自信。诺拉常觉得布丽比较像是姐姐。三年前还在读高中时,布丽就跟住在对街的药剂师私奔。药剂师年纪比布丽大两倍,大家认为这个光棍药剂师活这么大了,理当知道对错,所以都是他的错。大家还认为布丽会这么野,跟她在初中的时候突然失去父亲有关,而小孩子在那个年纪最脆弱了。人人都预测这场婚姻会草草收场,没什么好结果,事实也果真如此。

但大家若以为这场错误的婚姻会让布丽变乖,那就错了。这个世界早就已经不一样了,布丽不但没有如大家预期的惭愧回家,反而申请进入大学,还把名字从布丽姬改为布丽,因为她觉得这样听起来比较顺耳:像微风一样轻快自由。

她们的母亲对这场丢脸的婚姻感到非常痛心。后来她嫁给环球航空公司的机长,搬去圣路易斯,留下两个女儿自力更生。“唉,起码我还有一个女儿知道怎么做人。”母亲一面把瓷器装箱打包,一面抬头说。时值秋季,空气清新,金黄色的树叶如雨般飘落,母亲泛白的金发卷成蓬松的一团,秀气的五官因为忽然涌现的情感更加柔和。“噢,诺拉,你无法想象我多么庆幸有你这样端庄乖巧的女儿。亲爱的,就算你一直没结婚,你也永远是个淑女。”

诺拉正把装有父亲照片的相框摆到纸箱里,听了这话又恼怒又受挫,脸色沉了下来。布丽的厚脸皮与大胆也让诺拉吃惊,她气愤现在的社会全变了,布丽因此没事,没有因为结婚、离婚和丑闻而受到惩戒。

她恨布丽对全家所做的一切。

她又多么希望是她先做了这些。

但这种情形绝对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向来是个好女孩,一直跟父亲很亲。父亲是研究羊的专家,个性温和但没什么组织力,整天不是待在顶楼门窗紧闭的房间里读期刊,就是到研究站,站在双眼怪异歪斜又泛黄的羊群间。她很爱父亲,一直觉得自己应当负责弥补他对家人的轻忽,赔偿母亲对于嫁给这个冷漠男人的失望。父亲过世之后,她越发迫切地想要让一切变得完美,想要整顿世界,所以她乖乖念书,循规蹈矩地照着大家的期望行事。

毕业后她在一家电话公司工作了六个月。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份工作,于是嫁给戴维之后就高兴地辞职了。他们在沃尔夫威利百货公司的内衣柜台相遇,两人随后闪电结婚。这已经是她这辈子最疯狂的行径了。

布丽总说诺拉的生活像电视剧。“你过得了这种生活,”她边说边把一头长发甩到肩后,大大的银手环几乎滑到手肘,“我可过不来,我大概一个星期就会发疯,说不定一天都受不了!”

诺拉生着闷气,强忍着不回应;她看不起布丽,却又嫉妒她。布丽选修了有关弗吉尼亚·伍尔芙的课,然后跟路易斯安那一家健康食品餐厅的经理同居,从此就不来找她。但奇怪的是,诺拉怀孕后一切都变了。布丽再度登门造访,而且带着些印度进口的蕾丝货品和小小的银脚链,她说这些是在旧金山的一家商店找到的。布丽听说诺拉想要喂母乳,所以还带来油印的哺乳指南。诺拉高兴地收下那些漂亮却不实用的小礼物。她其实很喜欢布丽来访,更庆幸得到布丽的支持。在一九六四年那个年代,母乳喂养是个相当前卫的想法,相关信息很少。她们的母亲也不想谈论这件事。缝纫班的同学告诉她,她们会在洗手间门口摆几张椅子,确保她的隐私。布丽对这些缝纫班同学的看法嗤之以鼻,这令她松了一口气。“这些女人真是老古板!”布丽坚称,“别理她们。”

虽然感激布丽的支持,但有时她在私底下依然觉得不自在。布丽似乎同时活在加州、巴黎或纽约之间。在布丽的世界里,年轻女子裸着上身在家里走来走去,帮自己和靠在她们豪乳上的宝宝拍照,撰写宣传母乳营养价值的专栏文章。布丽说,喂母乳绝对是很自然的事,也是我们哺乳动物的天性。但诺拉一想到自己是哺乳动物,受到天性驱使,而且被人以“吸吮”之类的字眼来描述(她觉得这类字眼真像交尾或发情,把某种美好的事物降格到牲畜的层次),就不禁脸红,想要起身离开。

布丽端着放有咖啡、新鲜面包和奶油的托盘过来。她弯腰把一大杯冰水放在诺拉旁边的桌上,一头长发倾泻在肩头。她把托盘放在咖啡桌上,安坐在沙发里,修长白皙的腿缩在身子下。

“戴维出门了?”

诺拉点点头:“我甚至没听到他起床。”

“他花这么多时间在工作上,你认为这样好吗?”

“嗯,”诺拉肯定地说,“我觉得这样很好。”本特利医生跟诊所里其他医生商量过了,大伙儿都同意让戴维休假,但戴维不愿意。“我觉得他现在忙一点比较好。”

“真的吗?你呢?”布丽边问边咬了一口面包。

“我?老实说,我没关系。”

布丽摇摇手:“你认为……”但在她刚要开口再度批评戴维之前,诺拉就打断她。

“有你在这里真好,”她说,“否则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这话没道理,这一阵子家里到处有人想跟你说话。”

“我生了双胞胎,布丽。”诺拉低声说着,想到了她的梦:那片空旷、寂静、寒冷的大地,以及她疯狂的搜寻,“其他人都没提到她,大家表现得好像我既然有了保罗就应该满足,仿佛生命可以替换,但我生了一对双胞胎,我还有个女儿……”

她喉头忽然一紧,再也说不下去了。

“大家都很伤心,”布丽口气轻柔,“既高兴,又悲伤,大伙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此而已。”

诺拉让保罗靠在自己的肩头,小家伙已经熟睡,他的呼吸温暖了她的脖子,她拍拍那跟她手掌差不多大的背。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但心里还是不好过。”

“戴维不应该这么快就回去上班,”布丽说,“只过了三天。”

“他在工作中寻找安慰呢。”诺拉说,“如果我有工作,我也会回去上班。”

“不,”布丽摇摇头,“不,诺拉,你不会。你知道,我也不喜欢这样说,但戴维只是自我逃避,封闭所有感情,你却还想填满心里的虚空,想要弥补,但你做不来的。”

诺拉仔细端详妹妹,心想她与药剂师的感情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布丽直率开放,却从来不提那次短暂的婚姻。诺拉虽然同意布丽的说法,但她觉得还是要为戴维辩护。他独自承受悲伤,处理了所有事情,悄悄安排了无人在场的葬礼,也跟朋友们做了解释,很快就处理好悲伤的纷杂心绪。

“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来处理。”她说,同时拉开百叶窗。天空已变得一片湛蓝,在过去短短几小时内,枝头的树芽似乎胀大了。“我只希望能见她一面,布丽,大家认为这样太可怕了,但我真的好想看看她。我好希望摸摸她,一次也好。”

“这没什么可怕的,”布丽轻声说,“我觉得很合理。”

两人一时沉默无语。布丽尴尬地想要打破沉默,试探地把最后一片涂了奶油的面包递给诺拉。

“我不饿。”诺拉谎称。

“你得吃点东西,”布丽说,“产后体重一定会减轻的,这是喂母乳的好处,大家都不知道。”

“谁说不知道,”诺拉说,“你一天到晚都在讲。”

布丽笑笑:“我想是吧。”

“说真的,”诺拉边说边伸手拿水喝,“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哎哟,”布丽有点不好意思,“要不然我还会在哪里?”

保罗的头暖暖的、有点重,细密的头发柔软地贴着她的脖子。诺拉想,不知他会不会想念妹妹——那个在生命中曾经短暂与他相伴、现在已经消失的手足。他会一直感到失落吗?她摸摸他的头看着窗外,瞥见远方模糊的树梢后,渐渐隐没的月影。

稍后保罗睡觉的时候,诺拉冲了个澡。她试过三套衣服,然后全丢在一旁:裙子在腰际太紧,长裤紧绷在臀部。她本来细瘦苗条,身材很好,现在却因为身材走样而讶异沮丧。最后她无计可施,只好套上那件自己发誓再也不穿的旧牛仔孕妇装。松垮垮的衣服穿着感觉很舒服。她穿好衣服,打着赤脚,在家里每个房间晃荡。房间跟她的身材一样走样,杂乱无章,到处积着灰尘,衣服散置在各处,床铺没整理,被子垂落,梳妆台上的灰尘中有一块干净处。戴维原本在这里摆了一瓶水仙花,现在花瓣已经泛黄,窗户也布满灰尘。过几天布丽就要走了,而她们的母亲会过来,想到这儿诺拉顿时无助地坐在床沿,戴维的领带软趴趴地挂在她手上。脏乱的房子如重担般压迫着她,室内的阳光仿佛忽然成了实体,有了重力。她没有力气与脏乱奋战,更何况她毫不在乎,这点更叫人苦恼。

门铃响了,布丽迅速过去开门,脚步声激起阵阵回音。

诺拉马上知道是谁来了,她在房里多待了一会儿,觉得筋疲力尽,心想怎样请布丽把她们打发走,但声音越来越近。来访的是教会晚礼拜的朋友,大家带着礼物过来,想看看小宝宝。其他两批人已经来过了,一批是缝纫班的伙伴,另一批是瓷器着色班的同学。冰箱里塞满了她们带来的食物,保罗也像奖杯一样在大家手中传来传去。诺拉以前探访刚生小孩的友人时,也曾做过同样的事,现在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很讨厌这样,心里一点儿也不感激他们。大家好意来访,却变成了打搅,之后她还得写谢卡,更是加重了她的负担。而且她也不在乎那些食物,甚至根本不想要。

布丽在叫她,诺拉只得下楼。她懒得涂口红,甚至头也没梳,光着脚就下楼了。

“我看起来好丑。”她一面说一面走进客厅,口气中带着一丝叛逆。

“才不会呢。”鲁思·斯塔林拍拍身旁的沙发,示意她坐下。但诺拉注意到其他人交换了某种眼神,心里不禁有一种奇异的快感。她乖乖坐下,脚踝交叉,手放在膝上,就像以前学生时代的模样。

“保罗刚睡着,”她说,“我不想叫醒他。”她的声音中有一股怒气,语带挑衅。

“亲爱的,没关系。”鲁思回答。鲁思快七十岁了,柔细的白发梳得相当整齐。她结婚五十年的先生去年刚过世。诺拉心想,当时不知道鲁思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维持整齐的仪容和愉悦的神态。现在也是一样吗?“你受了不少罪。”鲁思说。

诺拉再度感觉到女儿的存在,眼睛虽没看到,但她感觉得出来。诺拉压抑住一股想跑到楼上确定保罗没事的冲动。“我快疯了。”她想,两眼瞪着地板。

“喝点茶好吗?”布丽问,轻松中带着不自然。大家还来不及回答,她就跑到了厨房。

诺拉努力跟大家闲聊:医院的枕头是棉的还是麻的?大家觉得新来的牧师怎样?她们该不该捐毯子给救世军?然后莎莉告诉大家,凯·马歇尔昨晚刚生下一个小女婴。

“足足七磅重,”莎莉说,“凯的气色好极了,宝宝也很漂亮。他们给她起名叫伊丽莎白,跟她外婆的名字一样。他们说凯生产的过程相当顺利。”

大家突然明白不该在这里提这些事,便沉默了下来。诺拉感觉到这份沉默是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蔓延至整个客厅。莎莉懊悔地脸红起来。

“诺拉,”她说,“真的很对不起。”

诺拉想讲些话,让气氛不要这么僵,她也知道自己可以讲点得体的话,但就是没办法说出口。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让这份沉默变成深深的湖、浩瀚的海,让大家都淹没在沉默里面。

“好吧,”鲁思终于轻快地说,“上帝啊,诺拉,你一定累坏了。”她拿出一个大包裹,包装纸色彩鲜艳,还有一大束细细的缎带。“大家合送的礼物,我们想你应该有太多的尿布和别针啦。”

大家都笑起来,松了一口气,诺拉也微笑着撕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婴儿弹跳椅,有金属椅架和布面椅垫,很像她有次在朋友家赞美过的同款弹椅。

“当然,还得再过几个月才用得上,”莎莉说,“等他开始动来动去,这个东西就很有用了。”

“还有这个。”弗洛拉·马歇尔起身说,手中拿着两个柔软的包裹。

弗洛拉比其他人年纪都大,甚至比鲁思还老,但个性倔强而活跃。她会帮教会里每个新生宝宝织毯子。她从诺拉肚子的大小,就猜想诺拉说不定会生双胞胎,所以织了两条婴儿毯。大伙儿晚上在教会聚会和中间休息时,她的包里总是冒出一团团轻柔鲜艳的毛线,粉黄、青绿、淡蓝和粉红的毛线织在一起。她开玩笑说她可不想冒险猜小宝宝是男是女,但她确定是双胞胎,当时没有人把她的话当真。

诺拉强忍住泪水,接下两个包裹。她打开第一个包裹,轻柔的毯子缓缓落在她的膝上,她失去的女儿似乎近在眼前。她心中充满了对弗洛拉的谢意。弗洛拉有着祖母般的智慧,她知道该怎么做。诺拉拆开第二个包裹,迫不及待想看看另一条同样鲜艳柔软的毯子。

“这件有点大。”一件婴儿衣,垂在诺拉的大腿上。弗洛拉表示歉意。“话又说回来,这个年纪的宝宝长得很快。”

“另一条毯子呢?”诺拉质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哭泣的小鸟一样刺耳,心里颇感讶异。她个性向来沉稳,也以脾气温和、谨言慎行而自傲。“你帮我小女儿织的毯子呢?”

弗洛拉涨红了脸,环顾客厅不知所措。鲁思拉起诺拉的手,紧紧地握住。诺拉感觉到柔软的肌肤和五指令人吃惊的力道,戴维曾告诉她这些骨头的名称,但她从来没记住。更糟的是,她哭了。

“别哭,别哭,你有个漂亮的小男孩。”鲁思说。

“他本来有个妹妹。”诺拉轻声但坚定地回答,同时看着众人的脸。她们好意来访,没错,她们都很难过,她却让大家更伤心,她到底是怎么了?这辈子她一直很努力地让自己行为举止得体。“她叫菲比,我希望听见有人说她的名字,你们听见了吗?”她站起来,“我要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接着有块冰凉的毛巾贴在她的额头上,好几只手扶她躺在沙发上。她们叫她闭上眼,她依言照办,泪珠却依然滚滚而下,如同泉水涌出,停不下来。大家又开始讨论该如何是好,声音有如在风中翻旋的雪花。有人说即使在母子均安、生产顺利的情况下,产后的几天也可能忽然心情低落,一点都不奇怪,另一个声音建议打电话给戴维。这时布丽来了,她冷静优雅地把大家送到门口。客人离开后诺拉睁开眼睛,看到布丽穿着她的围裙,绣着花边的腰带松松地系在纤细的腰际。

弗洛拉的毯子在地上一堆包装纸之间。诺拉捡起毯子,手指缠绕着柔软的毛线。她擦擦眼泪,开口说话。

“戴维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跟他的一样。”

布丽看着她:“你说你要帮她办追思会,诺拉,何必再等呢?为什么不现在就办?说不定能让你平静下来。”

诺拉摇摇头:“戴维和其他人说得对,我应该专心照顾这个宝宝。”

布丽耸耸肩:“但你也没有专心啊,你越不去想她,就越会想到她。戴维不过是个医生而已,”她强调,“他不是什么都懂,也不是上帝。”

“他当然不是,”诺拉说,“我知道。”

“有时候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知道。”

诺拉没有回答。光滑的木板上出现了树叶的影子,光线穿过叶缝投射的影子。时钟在壁炉架上发出柔和的嘀嗒声。诺拉觉得自己该生气,但她没有。办个追思会也许不错,自从她踏上诊所台阶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精力和意志力不断耗尽,现在还是这样。举办追思会,说不定能够断绝这种虚脱的感觉。

“或许你说得没错,”她说,“我不知道,还是举办一场规模很小、很简单的追思会吧。”

布丽把电话拿给她:“好,现在就开始安排吧。”

诺拉深深地吸一口气,开始拨电话。她先打电话给新来的牧师,表示自己要办追思会:“没错,在户外中庭举行,没错,风雨无阻,为我女儿菲比办的,她一出生就过世了。”接下来的两小时,同样的话诺拉对花店、报社负责刊登广告的女人、缝纫班的朋友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缝纫班的朋友答应负责鲜花摆饰。每说一次,她就觉得心中又平静了些,那种感觉就好像让保罗吮着乳头吸奶,释放出痛苦,让自己跟周遭世界再度连接起来。

布丽去上课了,诺拉在寂静的家中走来走去,看着满室的脏乱。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射入卧室,疏于整理之处全显现出来了。先前她每天看到家里乱糟糟的,一点也不在乎,但现在她感到体力恢复了,不再怠惰,这是她生完小孩后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她扯下紧套在床上的床单,打开窗户,清扫灰尘;她脱下牛仔孕妇装,在衣柜中找到合身的裙子以及没有沾上奶渍的衬衫。她皱着眉头看看镜中的自己,虽然还是太臃肿、笨重,但感觉好多了。她也整理了头发,梳了一百下,梳完后梳子上夹满发丝,就像一个用密实的金色羽毛筑成的鸟巢。随着体内的荷尔蒙重新调整,怀孕期间的丰润也会渐渐消退。她了解会是这样,但失落感还是让她想哭。

“够了,”她对自己严厉地说,一边涂口红,一边眨掉泪水,“够了,诺拉·阿舍·亨利。”

她披上毛衣后才下楼,找到了那双浅卡其色平底鞋。至少她的脚已经恢复往日的纤细。

她去看了看保罗,小宝宝依然熟睡,她的指尖可以感觉到他轻柔而真实的鼻息。她把冷冻食物放进烤箱,摆好餐具又开了瓶酒。她丢掉枯萎的花,花的枝干摸起来冰冰黏黏的。这个时候前门开了,她的心跳随着戴维的脚步声加快。不一会儿他就站在门边,瘦削的身上松垮垮地套着深色西装,脸上因为走路而发红。他累了。他看着家里干净整齐,诺拉也换上昔日常穿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诺拉看得出戴维整个人放松下来,他手里握着一束从花园里采来的水仙花,诺拉亲吻他时,觉得他的嘴唇冰冰的。

“嘿,”他说,“看来你今天过得不错。”

“是的,今天很好。”她差点就要跟他说她所做的安排,不过还是先帮他倒了杯不加冰块的威士忌。戴维喜欢这样喝。她清洗莴苣时,他靠着流理台。“你还好吗?”她边说边把水关掉。

“还可以,”他说,“很忙。昨晚真抱歉。一个病人心脏病发作,幸好没事。”

“跟骨头有关吗?”

“噢,当然,他从楼梯上跌下来摔断了胫骨。宝宝在睡觉吗?”

诺拉看了看时钟,叹了口气。“如果我想让他按照固定时间吃奶的话,”她说,“现在就应该把他叫醒了。”

“让我来吧。”戴维说,然后带着花上楼。她听到他在楼上走动,想象他弯下腰轻轻摸着保罗的额头,握住宝宝的小手。几分钟后戴维一个人下楼,身上换成牛仔裤和毛衣。“他看起来那么安恬,”戴维说,“让他睡吧。”

两人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片刻间一切就和以前一样:家中只有他们两人,熟悉而单纯,未来充满了希望。诺拉本来打算在吃晚饭的时候才告诉戴维她的计划,但现在突然说起她正筹备一个简单的追思会,还有在报上刊登启事等。说着说着,她发现戴维的目光越来越专注。他看起来非常脆弱,好像受到了伤害,脸上的神情令她犹豫。他仿佛脱下面具,而她却猜不透他的想法,仿佛她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他的双眼无神,她以前从未见过他这样,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好像不喜欢这个主意。”她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再度看到他眼中的悲伤,也听出他语气中的哀痛。为了减缓伤痛,她几乎打算放弃计划。但这样的话,先前花了好大功夫才驱走的怠惰再度浮现,潜伏在屋里,伺机而动。

“这样做对我有帮助,”她说,“而且也没有错。”

“是的。”他说,“确实没错。”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没有说出口,反倒站起来走到窗边,凝视着对街一片漆黑的小公园。

“可恶,诺拉。”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以前从没听过他用这种口气说话,语气中带着愤怒,她吓坏了。

“你干吗这么固执?打电话给报社之前,至少先通知我一声吧?”

“她死了,”诺拉也生气了,“这没什么丢脸的,不必把这件事当成秘密。”

戴维肩膀僵硬,没有转身。这个在百货公司里,手上拿着一件珊瑚色睡袍的陌生人,当时看来似曾相识,就像某个熟识但多年没见的男子。现在结婚一年了,她却几乎不认识他。

“戴维,”她说,“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他还是没有转身,屋里充满了肉香和马铃薯的香味。诺拉想起烤箱里热腾腾的晚餐,她一整天都不想吃东西,如今饥肠辘辘。保罗在楼上哭了,可是她站在原处,等他回答。

“我们之间没事。”他说,然后转过身来,眼中明显流露着哀伤,另外还带着一种她不明了的决断。“诺拉,你在小题大做,”他说,“我想我可以理解。”

这话听来冷漠、轻慢而且倨傲,保罗的哭声更大了,诺拉怒火中烧,她气冲冲地冲上楼抱起宝宝换尿布。慢慢来,慢慢来,但她气得一直发抖。她坐在摇椅上,解开扣子喂奶,稍稍纾解下自己的气愤之情。她闭起眼,戴维在楼下走来走去,最起码他碰过他们的女儿,看过她的脸。

不管如何,她一定要办追思会。她要为她自己办。

保罗吸着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也冷静了下来。她再次感到自己像是一条宽阔平静的大河,接纳了整个世界,载着世界漂流。屋外青草正悄悄地长高,蜘蛛的蛋囊爆裂开来,小鸟正展翅飞翔。“多神圣啊!”她心想。怀中的宝宝和埋入土中的孩子,让她与世间正在成长和曾经存在的万物产生了联结。诺拉过了好久才睁开眼,四周漆黑而美丽,令她大感震撼:玻璃门把手反射出圆圆的小光圈,在墙上微微发光;保罗的新毯子织工精细,像瀑布一样从婴儿床上垂下;梳妆台上摆着戴维带回来的水仙花,花朵细致如肌肤,明亮动人,在黑暗中散发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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